戚寻把茶剪放在石台上,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退役”这个词从殷破军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禁卫军从来不让兵器退役,枪头坏了就回炉重铸成新的枪头,循环往复,永不断代。他之所以说“退役”,是因为那些枪头是他前任留下的。他舍不得回炉,又不想让它们继续做兵器,于是给了赵老四。
“他还在用那把旧枪?”戚寻问。
“用。每天早上练一遍枪法,练完了用茶籽油擦枪头。白发老妪说他的枪头比还债城任何一面镜子都亮。”赵老四用铁钩挠了挠后脑勺,“他今年新兵考核的标准又提高了,说及格率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擅长的兵器。新兵里有个妖修,胳膊长,用枪不合适,殷破军让他改练长棍。那妖修问为什么,殷破军说,你的胳膊是天生的优势,长棍能把你这个优势放大到最大。妖修又问,那我以前练枪不是白练了。殷破军说,不是白练——练枪让你学会了怎么用长兵器,现在只是换一种更合适的。”
慕星辞在杂物间里听到了这段话,在《青岚日志》里郑重记下——“殷破军新兵训练理念:天赋与兵器匹配原则。案例:臂长妖修,由枪改棍。待长期跟踪成效。”写完这行字后,他在笔记本的边角画了一个小表格,列出了“体能”、“技巧”、“兵器匹配度”三栏,在第三栏旁边打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本年度重点观察项目”。阿还趴在砚台旁边,这次没有踩墨,只是把尾巴搭在表格边缘,尾巴尖恰好盖住了“匹配度”三个字。
傍晚,茶园里的活收工后,阿拾的父亲独自走到枣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嫩芽。戚寻从杂物间里端了两杯茶出来,一杯递给他。他接过来,端在手里没有喝,只是看着茶汤上冒出来的热气。
“我以前也种过地。”他忽然开口,“种的是麦子。我们那地方土薄,麦子长得不好,每年收了只够吃半年。另外半年靠我爹去镇上给人刻石碑挣的钱买粮。后来刻石碑的人多了,镇上不需要那么多碑,我爹就去给人看粮仓。粮仓里老鼠多,他养了一只猫。猫是花的,黑白相间,很能抓老鼠。”
戚寻没有说话。阿拾的父亲喝了一口茶,茶是今年的霜毫,入口清苦,回甘绵长。
“阿拾小时候,我也想过给他种一棵树。种枣树。我爹说枣树最好,枣子甜,能给孩子留点念想。后来没种成。”他把茶杯放在石台上,“现在不用种了。这里有。”
不远处,阿拾正蹲在灶台边帮赵老四烧火。他的脸被灶火映得通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手里拿着一根烧火棍,学着赵老四的动作翻动着灶膛里的柴火。赵老四在旁边切腊肉,刀工粗糙,每一片都有半指厚,但阿拾看着那摞腊肉片的眼神和看他爹拆草绳时一模一样——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安心,像是终于不需要再计算还剩下多少口粮。
又过了几天,还债城来了信。疤脸女魔在信里说,那个给枣树浇水的老人知道了阿拾父亲的事,特意让星澜代笔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戚寻看完之后把它单独抽出来,放在旧木箱最上层。星澜用工整得近乎刻板的字迹写道——他与阿拾的父亲是同一年被种纹人盯上的。老人因为身上没有初代血脉,被放了。阿拾的父亲没有。老人说,他替阿拾的父亲浇了几年枣树。不知道替谁浇的,只是觉得这棵树需要有人浇水。现在知道了,觉得很值。
戚寻把这封信放在木箱最上层,和疤脸女魔那些烤焦了边角的来信放在一起。
开春后,茶园进入最忙的季节。丹堂长老带着外门弟子采头春,茶垄间到处都是竹篓碰撞的声响和踩在泥土上的脚步声。那个当年帮戚寻提过水桶的女弟子如今已经是筑基圆满的修为,带着一群新入门的小弟子们采茶,手法娴熟而耐心,每摘一片芽尖都要把标准再讲一遍。她新收了个弟子,是从还债城来的低等魔族小女孩——白发老妪的关门弟子阿归。阿归学采茶的速度比一般弟子快很多,女弟子说她的手指特别灵巧,大概是以前在深渊底下编网子编的。阿归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着头把竹篓里的芽尖倒了又装,装了又倒,最后女弟子按住她的手说,再倒芽尖就碎了。
刘三的弟弟今年负责带新弟子练剑,但他把练剑的时间从清晨改到了傍晚,说是白天要帮茶园采茶——春茶不等人,过了时辰芽尖就老了。丹堂长老说他终于学会了分轻重缓急。慕星辞在日志里修正了对他的评价:从“资质平平但勤奋”升级为“资质平平但勤奋且有大局观”。阿还在这行字旁边踩了一个梅花印,不知道是表示认可还是随机路过。
阿拾的父亲开始跟丹堂长老学种茶苗。丹堂长老一开始怕他身体吃不消,只让他帮忙给育苗盆浇水。但他浇水浇得极认真,每一盆都要用手指试探土壤的湿度,干了就浇,湿了就等,从不敷衍。丹堂长老说这种耐心不是一般人有的——是在封印夹层里等出来的。又过了一阵子,丹堂长老开始教他辨识霜毫和雪芽的区别——霜毫叶片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白毫,雪芽叶片背面是银色的。他学得很慢,但他把每种特征都记在一个丹堂长老给他的小本子上,字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慕星辞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说这字迹和疤脸女魔当年写的第一封信有相似的风格特征——都是成年之后才学写字的人特有的笔法,横不平竖不直但辨识度极高。他把这个观察记进了《青岚山非典型书法研究》的附录里。沈渊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说,你再这么记下去,以后青岚山出书不是出茶经,是出字体鉴定学。慕星辞说这两者不冲突,可以合订。
惊蛰那天,戚寻在枣树下泡了一壶新采的春茶。阿拾的父亲端着一杯茶,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新芽。阳光从嫩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今天惊蛰,春雷一响,虫子都醒了。”戚寻端着茶壶给他续了一杯,“冬天再长,总会过去的。”
阿拾的父亲把茶杯举到眼前。茶汤清亮,倒映着枣树的新叶和他自己的眼睛。他没有再问“那棵树是不是第一代战神种的”,也没有再提初代血脉的事。他只是安静地喝完那杯茶,然后放下茶杯,说了句“好茶”。
戚寻端起自己的茶杯,和他碰了一下。两只粗陶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像春雷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