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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48章 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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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的雨下得极细,密得像筛子筛过的米粉,落在枣树叶上听不到声响,只在石板上留下一层油亮亮的水膜。戚寻从茶园回来时,布鞋底沾满了红壤泥,在门槛上刮了好几道才刮干净。阿还蹲在门内,看着她刮泥的动作,尾巴尖有节奏地敲着地面。

丹堂长老坐在枣树下,面前摆着三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他在理茶籽——今年开春后西边坡地那批霜毫结的第一批茶籽,颗粒饱满,外壳坚硬,在碗底碰撞时发出细碎的脆响。他把茶籽按大小分了三级,最大的那些单独放在一只干净的白布上,说明年开春单独育一畦,看看能不能选出更耐寒的品种。

“选种和炼丹选料是同一个道理。”他把一粒特别饱满的茶籽举到光下,眯起一只眼睛端详,茶籽在雨天的散射光里泛着深褐色的蜡质光泽,“颗粒要匀,壳要硬,沉在水里要能沉底——浮在水面上的都是空心,不能要。”

慕星辞蹲在旁边,把每一粒茶籽都过了秤,在《青岚日志》里新开了一页,标题是“第八年春——霜毫茶籽优选数据”。他记录了三组数据:粒径、重量、沉水率。沉水率那一栏的数字最好看——百分之九十七,比去年高了四个点。他在旁边画了一个逐年对比的折线图,线条稳步上扬,只在第四年有一个极小的凹陷,旁边注了一行小字:“第四年凹陷可能为倒春寒导致,待更多数据验证。”阿还趴在石台上,尾巴搭在折线图边缘,在第四年的凹陷处扫了一下。慕星辞看了看那条墨痕,没有擦掉,只是在旁边加了个标注:“墨痕为猫尾所致,非数据修正。”

“明天清明。”戚寻把沾满泥的布鞋脱在门外,换上屋里那双干爽的旧布鞋,“茶园要歇一天。”

清明是青岚山每年唯一一个不采茶的日子。不是采不得——清明时节的芽尖品质极高,丹堂长老说清明茶能卖出夏茶三倍的价钱。但戚寻在青岚山住下的第二年就定了个规矩:清明不采茶。所有人都歇一天,想下山的可以下山,不想下山的可以在院子里待着。外门弟子们最初不太理解,后来慢慢懂了——不是茶不需要采,是人需要歇。天天采茶的人,如果连清明雨打在茶叶上的声音都没空听,那茶叶采得再多也少了一层意思。

清明那天早晨,雨停了。晨雾从东边坡地漫上来,把整座青岚山裹得像一枚泡在温水里的茶芽。戚寻比平时晚起了半个时辰,推开门时,枣树下已经有人在活动了。阿拾的父亲蹲在井边,用湿布擦拭那块拼好的铁片——铁片上的“祖”字被擦得发亮,断口处的铁锈已经全部清干净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本色。他把铁片分开成两半,一半还给阿拾,一半自己揣进怀里。阿拾接过他那半块,用一根新编的草绳穿过铁片顶端的小孔,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里。父亲看着他的动作,伸手帮他把草绳的结头转到后颈,动作比刚来时刻意放轻了几分——手指的关节仍然僵硬,但力道控制得比刚来时更稳了一些。

长珩从杂物间里搬出一张矮桌,放在枣树下。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东西:一壶清茶,几只粗陶杯,一小碟赵老四前几天带上来的芝麻糖。阿拾和慕星辞蹲在枣树根旁边,用小铲子给树根培土——那是疤脸女魔在信里专门提醒的,说惊蛰之后枣树根系开始活跃,清明前后培一圈新土,能保一年的长势。

丹堂长老下山去了。他每年清明都要去山下的镇子里,给当年收留过他的老药农扫墓。老药农的坟在镇子后面的山坡上,墓碑是丹堂长老自己刻的,用的是当年在青岚宗丹房里磨炼出来的刻刀功夫。他说老药农一辈子没收过徒弟,临死前把药锄和药典留给了他,没说收徒的话,只是把东西往他手里一推,说了句“别让这些烂了”。他每年清明都会带一壶新茶去坟前,把茶杯放在墓碑前,自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喝一杯。今年他带的是春分那天炒的第一锅霜毫。

赵老四没下山。他坐在杂物间门口,用磨刀石打磨那把用了多年的铁钩。铁钩根部那道旧裂纹被他用细铁丝缠了好几圈,缠完之后又用锤子敲实,敲完之后对着光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松动。阿拾端了杯茶蹲在他旁边,说等他能打铁了,给赵老四打一把新的铁钩。赵老四头也不抬地说,这把还能用。阿拾说那把新的不打铁钩。赵老四停下来,抬头问他那打什么,阿拾想了想说,打一把小锤子——给赵老四打铁的时候换手用。赵老四沉默了一会儿,把铁钩举到眼前,说那我这把铁钩还能再用几年,等你学会打铁再说。

午后,焚天和镇渊从枣树上飘下来。姐妹俩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一个坐在树上、一个坐在石凳上,而是一起飘到了杂役院后面的小山坡上。那里有一小块空地,是她们几年前一起种的那棵小枣树的位置。小枣树今年已经长到齐肩高了,枝头上冒出了极细的嫩芽,树根旁边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小丛野花,淡蓝色的,花瓣极小,密密地挤在一起。

镇渊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野花的花瓣。花瓣上还挂着清晨的雨珠,被她指尖的混沌之火一暖,雨珠化成了一小缕极淡的白汽。她说这花叫“清明锦”,在极北冰原上也有,是冰层融化后最早长出来的花。焚天说这大概是从她的鞋底泥里带过来的——她跟着戚寻和沈渊去了极北冰原,回来之后又在枣树下站了很久,鞋底泥里可能混了清明锦的草籽。镇渊说冰原上的清明锦是白的,这丛是淡蓝的——大概是和青岚山的土混了种,变了颜色。焚天说变了颜色也好,白的花太素,淡蓝的更好看。两个人坐在小枣树旁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丛花。混沌之火在两人指尖各自安静地燃烧,偶尔有一缕极细的火星飘起来,落在花瓣上,又无声地熄灭。

傍晚,下山扫墓的弟子们陆续回来了。女弟子手里拿着一把从山下折回来的柳枝,柳枝上的嫩芽还没完全展开,卷成一个个极小的绿筒。她把柳枝插在枣树下的石台缝隙里,说这是她老家的习俗——清明插柳,能辟邪,也能给故去的人指路。阿归跟在女弟子身后,手里也攥着一小把柳枝,踮起脚尖学着她的样子往石台缝隙里插,插歪了,柳枝倒了,她扶起来重新插,反复了三次才插稳。女弟子没有帮忙,只是在旁边看着,等她插稳之后轻轻拍了拍她脑袋上沾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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