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那天,青岚山下了第一场雪。不是往年那种意思意思飘几片就收手的雪,是正儿八经的鹅毛大雪,从半夜下到天亮,从天亮下到午后,把整座山埋得只剩下枣树顶尖几根枝丫还露在外面喘气。戚寻推开门时,门外的积雪已经齐了膝盖,阿还站在门槛上犹豫了半天,最后把左前爪伸出去探了探,触电般缩回来,仰头对着戚寻叫了一声,那意思翻译过来大概是——今天这日子不是猫过的。
戚寻弯腰把猫捞起来放在肩上,去杂物间拿铁锹。阿还把脑袋缩进她衣领里,只露出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路过枣树时,沈渊的躺椅已经被雪埋成了一个白色的小山包,只有椅背顶端露出一小截——那是沈渊早上起来之后用袖子拂过一下,表示“我知道下雪了,但我选择继续躺着”。椅背上还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枣茶,杯口积了半寸高的雪,像一顶小白帽子。戚寻路过时顺手把杯子上的雪掸掉,沈渊从雪堆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多谢”,然后继续一动不动。
杂物间里,长珩已经在劈柴了。他今天劈的不是竹子也不是茶枝,是丹堂长老从山下镇上买来的松木柴。松木烧起来有一种油脂的焦香,丹堂长老说冬天的茶要用松木炭煮,茶水才会带一层若有若无的松烟味。长珩劈柴的动作和劈竹子如出一辙——每一根松木都被劈成同样粗细的四瓣,劈面平整光滑,用慕星辞的话说,误差不超过一粒米的宽度。慕星辞此刻正站在杂物间角落里,拿着尺子在量一根刚劈好的松木柴,量完之后在《青岚日志》的“冬季柴火统计”栏里写下一个数字。阿还从戚寻肩上跳下来,踩着慕星辞的日志本走过去,在松木柴统计数字旁边印了一个完美的梅花爪印。慕星辞低头看了看,在爪印旁工工整整地标注:“阿还审核通过。”
“今天有什么安排?”长珩把劈好的松木柴码好,用袖子擦了把汗。他劈了一个早晨的柴,身上热气腾腾,在冷空气里冒白烟,远远看去像一壶刚烧开的水。
“丹堂长老说今天腌白菜。”戚寻把铁锹靠在门边,拍了拍身上的雪,“立冬腌菜是青岚山的老规矩,他昨晚就把菜坛子从库房里搬出来了,洗了整整三遍,晾在灶台边,今天一看——全冻上了。”
“坛子冻上了怎么腌?”
“他说用温水化开,不能浇开水,开水一激坛子就裂了。”
长珩把斧头放下,说我去帮忙。戚寻说不用——丹堂长老已经找了阿拾父子打下手。阿拾的父亲以前在家腌过酸菜,手法熟练,正在灶台边教阿拾怎么把白菜一层一层码进坛子里,每一层撒多少盐、压多重的石头。他说盐不能太多,多了发苦;也不能太少,少了会烂。阿拾问他这个分寸怎么掌握,他说不用掌握——做多了手自己就知道。阿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手伸进盐罐子里抓了一把,被父亲按住手腕,抖掉了一半。“太多了。”阿拾看着坛子里那层薄薄的盐粒,怀疑够不够咸。父亲说够了。
戚寻从杂物间门口经过时往里瞥了一眼。灶台上的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锅里煮的是赵老四昨天带上来的腊肉骨头,汤色已经熬成了乳白。丹堂长老说腌酸菜之前要先熬一锅骨头汤,等酸菜腌好了,用骨头汤炖酸菜,那才叫正经的立冬饭。慕星辞在旁边记录酸菜腌制流程,连盐和白菜的重量比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一位。丹堂长老说腌酸菜不是炼丹,不用这么精确。慕星辞说精确是为了明年复现同样的口味。丹堂长老想了想,说那就记吧——反正多记几笔也不会让酸菜变难吃。
午后,雪停了。戚寻带着外门弟子去茶园检查防冻草帘。雪压塌了西边坡地一小段排水沟的边缘,几棵雪芽苗的草帘被风吹歪了,她重新绑好,又在篱笆外面多埋了一圈碎瓦片——今年冬天野兔的活动范围比往年更靠近茶园,大概是因为山下镇子里的菜地收完了,兔子没地方找食。丹堂长老说野兔不吃茶树,只啃草根,但她还是在篱笆外面多埋了一层碎瓦片。
傍晚时分,赵老四从山下回来了。他背着一筐新打好的农具,铁钩在肩头晃来晃去,踩在雪地上的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扭扭地一直延伸到杂役院门口。他说这批农具是给明年开春新开的茶园准备的——宋长渊用戚寻的“讨债差旅费”又订了一批雪芽茶苗,明年开春送到,需要提前把锄头和镐头备好。他还带回来一封信,是疤脸女魔写的。信纸边角照例有一小片焦痕——她大概又在灯下写信,写得太专注,信纸凑灯太近。戚寻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