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那天,戚寻是被自己的头发冻醒的。不是夸张——她睡觉时头发散在枕头上,发梢搭在床沿外,而床边那扇窗户的窗缝里灌进来一夜的冷风,把她的发梢和窗框上的霜花冻在了一起。她翻了个身,头皮被扯了一下,然后她睁着眼睛盯着房梁,花了约莫三息的工夫来接受“堂堂三界第一战神被霜冻粘住了头发”这个现实。
阿还蹲在床尾,目睹了全过程。它的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幸好我毛短”的庆幸。
戚寻用指尖凝了一丝极细微的神力把霜花化开,坐起来,把头发重新扎好。推开门的瞬间,她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不是阳光刺眼,是冷。大寒的冷和小寒不一样,小寒的冷是针扎,大寒的冷是钝刀子割肉,不疾不徐,但站久了会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凉气。杂役院的地面冻出了细密的龟裂纹,石板上昨夜泼的水已经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冰壳,踩上去嘎吱一声,裂成几片不规则的冰片。
枣树的叶子早已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满了霜挂,每一根细枝都被裹在一层透明的冰衣里,在晨光下像一树琉璃。沈渊今天没有在室外躺——他把躺椅搬进了杂物间,紧挨着慕星辞的书桌,理由是“观察者的身体虽然不怕冷,但观察者的心情怕”。慕星辞问他怕冷和怕心情不好有什么区别。沈渊说身体怕冷可以多穿衣服,心情怕冷穿什么都没用。慕星辞想了想,把自己的手炉塞进了沈渊的毯子里。沈渊低头看了看那个手炉,说了句“你这孩子将来会是个好档案管理员”,然后心安理得地把手炉揣在怀里。
丹堂长老正在杂物间里盘点库存。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一天,也是青岚山冬季物资盘点的最后期限——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从几年前开始,每年大寒都要把库房里的东西全部翻出来清点一遍,登记造册,缺什么补什么,坏什么修什么。他把所有坛坛罐罐、种子袋、农具、茶具、药材包、腊肉、干菜、茶叶库存全部摊在杂物间的长桌上,一边点数一边在小本本上画勾。慕星辞在旁边帮忙录入数据,两个人配合得行云流水——丹堂长老报数,慕星辞记录,偶尔停下来讨论某个物品的分类归属。
“霜毫茶饼,去年秋茶,库存十八块,减去日常消耗两块,实际库存十六块。其中一块有轻微受潮迹象,已移至通风处晾晒。”慕星辞翻着库存表,“但去年秋茶的储存环境湿度和前年基本一致,受潮原因可能是茶饼本身包装的差异——这块茶饼的油纸包得比其他几块松了半寸。”
丹堂长老把茶饼举到光下反复检查了一遍,确认只有最外层薄薄一圈变色,内部茶质仍然完好。“今天立大寒,大寒晒茶,越晒越香。把去年和前年的受潮茶饼一块儿拿出来晒晒,日头虽弱,晒足三个时辰能去九成湿气。”
戚寻从杂物间门口经过,被丹堂长老叫住帮忙搬茶饼。她把几块受潮的霜毫茶饼搬到枣树下的石台上,一块一块码好。然后顺手把一块茶饼翻过来,发现背面贴着一小条桑皮纸标签,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第三年秋茶,东边坡地第三排第五株。炒制人:丹堂长老。储存责任人:慕星辞。”字迹是慕星辞的,标签的设计显然参考了档案管理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