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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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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戚寻是被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声惊醒的。她睁开眼,没有立即起身——不是困,是一种在大寒天里赖床的朴素欲望。阿还照例趴在枕边,但它今天没有用尾巴抽她,而是端端正正地蹲着,两只前爪并拢,尾巴规规矩矩地盘在脚边,表情端庄得不像一只猫,倒像一尊即将被请上供桌的猫形神像。

戚寻盯着它看了片刻。“你想干什么?”

阿还喵了一声。戚寻不需要懂猫语也能猜到它的意思——今天是除夕,按照惯例,除夕早上丹堂长老会开一罐新的小鱼干,而阿还认为作为青岚山资历最老的猫,它有权第一个品尝。

“你去年除夕偷了三条,”戚寻坐起来披上棉袄,“今年只有两条。”

阿还的耳朵动了动。它显然在权衡——两条比三条少,但比零条多,这笔交易划得来。它从枕头上跳下去,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门口走去,尾巴竖得像一根旗杆。

推开门时,杂役院已经有了人声。不是嘈杂的那种——是竹篾碰撞的脆响、压低了嗓门的招呼、井台边往水壶里灌水的咕咚声,和去年除夕、前年除夕、再往前数每一个除夕的早晨如出一辙。戚寻靠在门框上看了片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想法:如果日子有模板,青岚山的除夕大概是用了同一张底稿——但每年往上描的笔迹都不一样,今年这张比去年多了几只猫,多了几个新来的人,多了几棵新种的茶树。底稿没变,但描上去的墨越来越浓了。

丹堂长老已经在灶台边忙活了。他从库房里端出那口最大号的铁锅,架在临时灶台上,然后开始往锅里倒东西——糯米、红枣、桂圆、莲子、花生、红豆、绿豆,每倒一样就在小本本上划掉一个条目。戚寻注意到他把去年那张采购清单翻了出来,在背面重新抄了一遍,加了两行新条目——“阿拾父亲不吃桂圆,桂圆减半,加薏米”“阿归不吃花生,花生另装小碗”。她看着那两行字,心里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慨——不是感动,也不是欣慰,而是一种更微妙的感觉。几年前丹堂长老写清单时只会写“糯米几斤、红枣几两”,现在他会记“谁不吃什么”。这大概就是日子过久了才会有的变化——不是刻意去记的,是自然而然就记住了。

阿归蹲在旁边帮忙剥桂圆。她剥桂圆的手法极其利落——指甲在桂圆壳上轻轻一掐,壳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琥珀色的果肉,再用指尖把果核剔出来,果肉完整,不碎不裂。戚寻问她以前剥过桂圆吗,她说没有——但在深渊底下编网子也是这个手感。戚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知道阿归有个习惯:每次被问到在深渊底下的经历,都会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然后用一句“但是”把话题转到现在的日子上。她不追问——不是不想知道,是觉得阿归还没准备好说,而她有的是时间等。

赵老四从杂物间里搬出那张用了多年的矮桌,在枣树下支好。矮桌的桌腿有一条比另外三条短了半寸,每年除夕都要垫一块木片才能放平。垫桌腿的木片也是赵老四自己打的,用的是边角料里最硬的一块铁木,他说这块木片已经垫了好几年了,每次搬家都带着,舍不得扔。戚寻走过去帮他扶住桌沿,他蹲下去把木片塞进桌腿底下,用力按了按,确认桌子不晃了才站起来。

“这块木片跟了我这么久,比茶刀还老。”他把铁钩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桌角,“有一年我想换块新的,削好了,比这块更平整,但最后还是没换——不是新的不好,是旧的有感情。”

戚寻点了点头。她很能理解这种感觉。她旧木箱里放的那些东西——令牌、敕令、枪谱、旧麻绳、疤脸女魔烤焦了边角的来信——每一件都可以换成新的,但换了就不是它了。旧东西不值钱,值钱的是它们替她占住的那段时间。她的手指在桌面那块木片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身去拿茶壶。

阿拾和他父亲从杂物间出来,手里端着刚搓好的草绳。阿拾搓的草绳比去年更紧实,粗细均匀,每一根稻草都服服帖帖地缠在一起。阿拾的父亲把草绳挂在枣树下那根麻绳上——那是慕星辞多年前拉的“编年绳”,上面挂满了历年除夕的小木牌。今年新增了一块木牌,是阿拾自己刻的,上面写的是——“第八年除夕,父归第二年。”慕星辞在旁边看了一眼,在《青岚日志》里记了一笔:“编年绳新增木牌一块,刻字人:阿拾。字迹进步明显,比去年横平竖直。建议明年刻字任务交由阿拾负责。”

“你今年怎么不刻?”戚寻问慕星辞。

“阿拾的字进步比我快。”慕星辞头也不抬,“他练字的频率是我的两倍——白天在铁匠铺记账,晚上回青岚山帮我誊录档案。他的手现在已经比我的手更稳了。”

戚寻注意到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没有自谦,也没有羡慕,只有一种纯然的数据评估式的客观。她忽然觉得慕星辞大概是长大了——不是年纪,是他对人的评价方式从“这个人好不好”变成了“这个人哪里比我好”,这两者之间有质的差别。她把茶壶放在石台上,给他倒了一杯刚泡好的霜毫。

“你今年也进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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