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方面?”
“你今年没有在除夕日志里提前预留猫爪印的位置。”
慕星辞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日志本,然后认真地回答:“那是因为阿还的爪印不可控——它踩在哪里不是我能预判的。去年我预留了位置,它踩在了别处,导致那一页的构图比预期差了大概三分。今年我决定放弃预测,顺其自然。”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顿了一息,又补了一句,“这大概也算一种进步。”
戚寻端起自己的茶杯,没有再接话。但她的嘴角有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傍晚时分,还债城的原班人马上山了。宋长渊和疤脸女魔走在最前面。疤脸女魔怀里抱着竹篮,篮子里装的是今年新腌的腊肉和酸菜。戚寻迎上去接过竹篮时注意到她脸上的疤上多了一道极细的新划痕——大概是打铁时溅起的铁屑蹭的,已经结了痂,不深。她没有问,疤脸女魔却主动开了口:“赵老四新打的铁砧太硬了,火星子到处飞。他说下次给我打一副护脸罩。”她顿了顿,“我没要——护脸罩戴着像头盔,我这张脸本来就不好看,再戴个头盔,阿铁会不认识我。”
戚寻说阿铁是猫,猫认人不认脸。疤脸女魔想了想,说那也要看猫——阿铁是她见过最势利的猫,只认砧子上的肉干,不认砧子旁边的人。戚寻难得笑出了声。疤脸女魔说阿铁的势利是跟她学的——她在深渊底下混了那么多年,最会认人。
白发老妪跟在疤脸女魔身后,手里拎着一袋新收的灵草种子。她把种子递给戚寻,说这是她灵草圃里今年最好的品种——安神茶饼用的那种灵草,她专门选了最壮的那几株留种。戚寻接过种子袋,发现袋子上用炭笔写了一行小字:“第八年冬,灵草圃优选种。母株编号:甲字第七。种植人:白发老妪。育种人:阿归。”戚寻看着“育种人:阿归”四个字,抬起头来看了阿归一眼。阿归正蹲在枣树下帮丹堂长老剥莲子,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对话。但戚寻明白了白发老妪的意思——她要把灵草圃传给阿归。不是现在,是迟早的事。白发老妪没有明说,只是把种子袋往戚寻手里按了按,然后转身去灶台边帮忙。
傍晚时分,所有该来的人都在枣树下聚齐了。长珩搬出了新编的竹蒸笼,阿拾和他父亲在灶台边盛粥,赵老四在矮桌上摆好了新打的茶具,疤脸女魔把腊肉切成整整齐齐的薄片码在粗瓷盘里。白发老妪正在往丹堂长老的粥锅里撒安神茶饼的碎末,说除夕粥里加一点安神草药,能保一年睡得安稳。殷破军在教阿归用筷子夹桂圆,阿归的手指太细,筷子拿不稳,桂圆在桌上滚了好几圈,最后被阿还一爪子按住。殷破军说你这是作弊,阿归说猫又不是人,不算作弊。殷破军想了想,没有反驳。星澜最后一个走上山道,手里抱着一坛用无名碑前的冬枣泡的酒——他说这是去年冬至时泡的,埋在那棵枣树下整整一年,今天开坛正好。他把酒坛放在石台上,戚寻注意到他的指甲缝里有泥——是挖土埋坛子时留下的,洗了好几遍还是有残留。她没有说破,只是多给他倒了一杯茶。
月光从枣树的枝丫间漏下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细碎的银斑。戚寻端着茶杯站起来,看着院子里这些人。他们有的在分腊肉,有的在教孩子用筷子,有的在剥桂圆,有的在讨论明年开春新茶园的排水沟该怎么挖。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跪在凌霄殿前,穿着嫁衣,膝盖上的血渗出来染红了白玉阶。那时候她以为跪是她的命。后来她站起来了,走了很长的路,从九重天走到深渊,从深渊走到青岚山,从青岚山走到现在。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一个道理:跪不是命,是选择——不是她的选择,是别人的选择。她的选择是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她用了更长的时间才想明白另一个道理:站起来不是终点。站起来之后还要走路,走到一个能让自己重新坐下的地方。青岚山就是那个能让她坐下的地方。
“第八年除夕。”她举起茶杯,声音不大,但杂役院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年的贺词——敬第八年。不是敬什么特别的道理,就是敬这一年本身。它和去年一样平常,和前年一样平常,和往前数每一年一样平常。枣树结了枣,茶树发了芽,茶园多收了几斤茶,猫生了崽,竹子劈得比去年整齐。没有大事,只有小日子。我以前以为打完仗、讨完债之后,应该有一个特别圆满的结局——像说书人一拍醒木,说从此大家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后来我才发现,真正的结局不是那样的。真正的结局是一年年过,一年年敬。”
她停了停,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敬平常。”
所有人同时举杯。焚天在树上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晃动的茶汤,忽然觉得这杯茶比以前任何一杯都好喝。不是茶叶好了,不是水好了,是她好了。她在青岚山住了八年,从最初的敌人到盟友到朋友到家人,这个过程很慢,慢到她几乎察觉不到变化。但此刻她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指尖有混沌之火的微光,手背上有枣树枝叶间漏下来的月光,掌心里有一杯戚寻刚给她续的热茶。她觉得自己大概是终于学会了怎么做一个普通人。不是放弃了什么,是学会了。
“敬平常。”她说。
“敬平常。”所有人异口同声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