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利哆,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停一下。”受伤的道士终于开口了,他向李执招招手,让李执盘坐到他面前。
“你被什么东西缠上了是吗?”
“师兄,你不该出关的。”年轻一点的道士哭丧着脸说,他跪在自己师兄的旁边,抓着师兄的袖子,就像俩人刚从村里出来那样。
“我算到自己有一劫,想靠修行躲过去,但始终入不了定。”道士说话时没有看自己的师弟,毕竟他这一生最后要施的术,就在自己面前的女孩身上。
“我不知道。”李执没有像刚才那样看他的伤口,而是盯着他的表情说。
十二年过去了,但那头真实之象,左脚到右脚的距离远比这个数字还长。
道士低下头,在李执坐下的附近用自己的血划下一个半圆和一些符文。在僧人的诵经声里,他将要做一场法事,替这个被他人所造之业缠上的女孩驱散魔障。
“这个秘密只有寺里的人知道。”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祝夷光握着沾了血的木杖茫然地问。
“十二年前,小山村曾有过一起命案,如今所有凶手都已经离世,我也该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你是说,白家宝、辛水、何明强和程远?”
“对,还有张有旺。”道士的声音逐渐变小,但他捂住伤口,还是坚持把话说完。
“张有旺确实有过老婆,不过是拐来的,那个女生是程远的学生,听说小时候就被拐了,白家宝、何明强跟辛水三个人就是拐她的人贩子。这个女孩很聪明,后来不知道怎么自己从山里跑出来了。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还真的就考上了大学。那家人找来学校要自己家的儿媳妇,女生找程远求助,程远没帮她,还骗她把她给弄回村里去了。后面那家人怕她再跑,就给她手脚打断了。”
“所以张有旺的尸体手脚都被砍去了。”吕新浓双眼无神地喃喃道。
“对。”
“但为什么警局的档案里,没有记录过这个女人。”
“因为牵扯的人太多了呀,牵扯的人太多了。庆城到现在都还在死人,这条链上,权色交易,人口买卖,这条链上的人真的太多了。”
“那她的妈妈呢?她的父亲呢?她的同学朋友呢?这么大一个活人不见了,没有任何人找,没有任何人在意吗?”吕新浓不解地问。
年轻一点的道士听到这,微微抬起头,告诉她:“有人在意能怎么样?她又逃不出去,山路那么弯,里面的村子又那么多,把人关在里面,锁上门,堵住你的嘴,就算你是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你也逃不出去。整个村子都在帮着隐瞒,出去求助也没人管,更别提还有那么多人堵着你回去的路。”
“所以现在是怎么样?”祝夷光不能坐也不能跪,她只能站在一米外,静静地看着李执问。
道士没有越过李执回答祝夷光,他叫师弟取来一碗清水,然后让赵娟来帮自己看一下里面的波纹。
赵娟凝望碗里的水波几秒,对身旁气若游丝的男人摇了摇头。道士见状,对坐在自己面前的李执说:“她现在跟着你,应该是还有心愿没了结,希望你帮她实现。”
“她都已经杀了这么多人,心愿还没了结?”被制服的逃犯之一说道,说完大笑了几声,感慨:“女人的杀心,比男人还要重。”
“她的心愿是什么?”李执定定地问。
郝明桂忽视了李执的问题,替她问道士:“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让她不要跟着吗?”
“她的心愿是什么?”李执又问了一次。
“你要为了她去杀人吗?”郝明桂打了李执的脑袋一巴掌,“已经死那么多人了,你自己不要命了?她是死人,你是活人啊。”
李执挨了一巴掌,没有说自己要杀人,但眼里也并无杂念,她转头看向郝明桂,告诉对方:“我只是想知道她的心愿是什么。”
“是什么呢?你发现了程远的尸体,跟刘非见完面他就死了,程远是她要报复的最后一个人,刘非呢,是不作为的执法人员。后面跟你一起来的女孩丢了,你去救她的时候,也放跑了一屋子要被拐卖的人,再后来你们一起将山里的神像烧了,那她还有什么心愿没解决呢?”
“什么?”
“我觉得她应该是想读书。”赵娟听完那一段话,忽然有点可惜地说,“她好不容易考上的大学,还没上完,就被人带回去了。”
道士没说话,李执也是,她还在思考,而祝夷光看着她,想了想说:“也可能她想要朋友?”
李执的身边有很多朋友,还有不是家人却很关心她的人。李执的世界很热闹,她或许想要跟着李执在这世间再热闹一番。
“她学的什么专业呀?”赵娟笑了一下,像是要阻止自己落泪那样,问在场唯一知情的人,“毕业的话,她想做什么工作呢?”
“我不知道。”道士很遗憾地说,他的眼睛渐渐要合上,不远的山门处,来支援的警察也终于将紧锁的大门攻破。
道士没有听见这一声巨响,他只是问李执:“李执,你是什么呢?”
“我是什么?”
“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孤儿。”李执顿悟似的说。
“没有人是孤儿,李执,人来到这个世界,都会起码有一个亲人。”
“亲人。”
“你想见你的妈妈吗?”老道士要倒下去了,他的师弟扶住他,哭得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我的妈妈想不想要我。”李执说。
“怎么会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郝明桂似乎是真的哭了,她揉了李执的脑袋一把,埋怨她傻。
“怎么没有呢?”祝夷光站在一旁轻声说。
“你这孩子,你太任性了知道吗?”郝明桂看了祝夷光一眼讲。
“你没生过孩子,不知道生育就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怀胎十个月,五脏六腑都被子宫挤得扭曲了。还要经历大出血,从鬼门关走一遭,才能把一条生命带来世界上。妈妈这个东西,不管她爱不爱你,这辈子都已经为你付出了一半的生命。”赵娟把手臂抱在自己的胸前说,她有个女儿,她们关系也不是很好。
“生孩子,养孩子,都是很难的事,要牺牲太多了,两个人做家长,但永远是只有女人在牺牲。所以女人才会恨自己的孩子。”赵娟说完,郝明桂看着李执,真的开始思考李执的妈妈是什么样子。
她以己度人地想,李执的妈妈怎么可能不爱她呢?
“但也会爱她啊。这是人身体里掉下的一块肉,真的是身体掉下的一块肉。”
“她想见自己的妈妈吗?”李执问院子里的所有人。
“你觉得她最想要什么?”道士回问她,因为这个问题,终究是只有她能回答。
李执眨眨眼,仔细想了一下,才回答说:“我没办法替她读书,毕竟我看见字就头晕,现在做的工作也是我喜欢的。”
“但如果说是母亲的话,那我是要帮自己寻找母亲,还是帮她寻找呢?”
“我连自己的妈妈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帮她找妈妈呢?”李执自嘲地说。
这一刻,来支援的警察已经走到了道观门外,她们冲进来接管了局面,将门边的伤员和匪徒一一带走后,李执还坐在原地看着已经闭上眼的道士。
道士似乎已经走了,不知道该说是圆寂还是该说是羽化。他既没有变成一捧土,也没有化成一缕烟。
生死如此决绝地展现在她面前,可她还在思考“妈妈”两个字。
道士这辈子是没有做过妈妈的,毕竟男人是做不了妈妈的。想到这里,李执就觉得他是多么幸运又多么可怜。
被人拐到深山,大多时候也是作为一个生育机器活着,那样一个抗拒生育,一直往外逃的人,也会十分想念自己的母亲吗?
李执忽然想到自己做母亲的样子,有个孩子从她的身体里生出来,她抱着她,看向她的第一眼。
她绝不会是在想她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母亲。
“妈妈就在你的身体里。”
“妈妈会永远和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