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八碗茶。”
戴斗笠的客人微微动了动,从茶碗里抬起头。侧过脸,不动声色地打量这群人。
茶摊的老婆子手脚麻利地斟满八碗茶汤,脸上挂着笑:“客人们从哪里来?口音生得很。”
那领头一脸警惕看了她一眼,含糊不清地咕哝:“南边。”
老婆子察言观色,不再多话,倒好茶,识趣地走远了。
“快喝,喝完赶紧上路。”
戴斗笠的客人将铜钱压在碗底,起身离去。也不见怎么动作,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等商队的马车再度上路,不久后,一个黑影纵身自树上跳下。
空气中若有若无地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黑影抽了抽鼻子,脚下不停,悄悄跟了上去。
—
如白仲清推测,五天前,赤练到了越州城。
按照原定计划,她应该立刻去赵倦与阮棠的府宅。但是,都怪她那管出奇灵敏的鼻子。
——她在越州城中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赵倦上战场打仗的那几年,她也随侍左右,在箭林弹火里闯过。
是以她绝不会错认:是硝石和硫磺的气味。
这两样都是制作火球的材料,军器监一直对其管控很严。闲汉样貌的中年男人,挑着一担硝石与硫磺,大摇大摆地在闹市穿行,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出得城去,看起来十分不正常。虽然民间制作爆竹也要用到硝石和硫磺,但现在刚入夏,哪有商户这个时节制作爆竹?况且,守着城门的卫士竟也不加检视?
赤练直觉不对,便跟了上去。
如今越州不一般,任何事都与晋王息息相关,她不得不警惕些。
这一跟就是两天,从一个闲汉跟出了一帮闲汉,这些不知从何处收集来的硝石和硫磺,被他们放进越州城外的一间破屋子里。
两日后,一群黑衣人出现,牵马拉车,将屋中堆积的硝石和硫磺装了整整五车,上路了。他们沿途谨慎,风餐露宿,不与人打交道。
赤练跟了一日一夜,如今已出了越州城。她不由有些纠结,不知道该不该回返。
既然出了越州,那就与赵倦无关了罢?
赤练坐在树上,是暗沉沉的一团黑影。现在已过了寅时,万籁俱寂。她毫无困意,在黑暗中凝神望向前方亮处。
亮是因为燃着一摊篝火,那是黑衣人的扎营地。
他们晓行夜宿,扎营时分作两人一班,轮流守夜。
等到天微微亮,再继续动身。
赤练心中思忖一番。她此行越州,是为了寻找晋王,如今跟着这群人已费了四五天工夫,目前看来,他们“所图”不在越州,与晋王估计关系不大。不如早些与白仲清柳之之会合,早日找到晋王最要紧。
想到这里,心里下定了主意:天亮后就离开。
这时,坐在篝火旁的两个人影忽然动了动,不知说了几句什么,随后站起,大步走过来,方向正是赤练栖身的这棵树。
赤练脑中警铃大作,收腿蹲起,后腰绷紧,将身体紧紧贴住树干。手摸向腰间的长刀,是一个随时战斗的姿势。
那两人走到树下,忽然一起解腰带,片刻后,一股尿.骚.味弥漫在空气里。
赤练皱了皱眉,屏住呼吸。
却听树下一人开口说道:“两天后,就到了。不知道,能不能顺利?”
这人口音十分奇怪,像失语许久的人忽然开口说话,调子都是荒腔走板的。茶摊上婆子问他们是不是外地人,他们说是南边来的。
不,这绝不是南方口音。
放在别人耳中,不一定听得出来。但赤练不同,她常年混迹京中瓦舍,瓦舍中有驯兽的南洋人,也有来学相扑的东洋人,这一听就是“外国人”在说汉话。
仿佛印证她的猜想,另一人打了个哈欠,用流畅的东洋话说道:“一定顺利,不是还有个大人物在我们手上吗?”
问的人发出一串笑声。
居然是东洋人。他们口中谈论的什么事?什么事需要用到这么多硝石和硫磺?……两天后就到,那想必离越州不远。明州?还是杭州?但是听说东洋人常与明州有贸易往来,难道目的地是明州?
两人尿完了,将腰带系好,转身往回走。
赤练正要松一口气,忽然远远飘来一句问话,隔了一段路,有些模糊,似乎随时会碎在风里,但赤练还是听清了——
“那个瘸子,真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