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晔怎会不知他是托词?金吾卫大将军本就出自北境军,与裴不澈渊源颇深,这话分明是不愿给面子。
正待再说些什么,却听裴不澈慢悠悠添了句:“对了,姑姑近来身子可好?三殿下下次进宫,替我问声安。免得她总说我这做侄子的不贴心。”
这话软中带刺,李晔脸色微沉,也只能应下:“好。”
等李晔走远了,宁致才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几句话,怕是把他气得不轻。”
裴不澈没接话,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眼底掠过一丝阴翳:“陛下为了牵制我,把孟太傅的孙女赐过来,这背后,未必没有我那位好姑姑的手笔。”
“不愿娶便不娶?”宁致拍拍他的肩,道:“三年后寻个由头和离便是,既不得罪陛下,也不得罪孟家。再说了,就算应了这门亲,往后想脱身也容易。娶个娘子罢了,能省不少麻烦,哪怕只是相敬如宾呢。”
裴不澈捏着酒杯没作声,目光透过氤氲的酒气,又扫过角落里那个低头喝茶的身影,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宴席的喧闹渐渐散去,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踏着积雪告辞。
孟红檐正跟着孟寒云往外走,几个身着皂衣的捕手匆匆赶来,在孟寒云耳边低语了几句。孟寒云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孟红檐,眉宇间带着歉意:“刑部那边出了个案子,我得立刻过去一趟,没法送你回府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李晔便上前一步,温声道:“孟大人放心,我正好要回府,顺道送孟娘子一程便是。”
孟寒云略一沉吟,看了眼天色,雪还在下,路上确实不便。他叮嘱孟红檐:“路上当心,到了府里让人给我捎个信。”
又对李晔拱了拱手:“有劳殿下了。”
孟红檐不好推辞,只能应下。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医院院正的府邸,刚到门口,就见裴不澈和宁致也正准备离开。
雪地里的风更烈了,卷着雪沫子打在人脸上生疼。裴不澈穿着玄色锦袍,身姿笔挺地站在那里,宁致在他身侧说着什么,他偶尔颔首应一声。
李晔主动打招呼:“临安,宁相。”
裴不澈淡淡回应了句话,视线扫过李晔身侧的孟红檐——她裹着孟寒云那件宽大的大氅,只露出半张脸,鼻尖冻得通红,见了他便下意识垂下眼睫。
宁致倒是笑得热络:“逸阳王殿下这是要送孟娘子回府?”
“正是。”李晔侧身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马车,“雪大,早些上路也好。”
孟红檐低着头,只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那便不打扰殿下了。”宁致笑着摆摆手,拉了裴不澈一把,“我们也该走了。”
宁致目光在孟红檐身上打了个转,转头对裴不澈笑道:“那是孟寒云的妹妹,他平时看得跟个眼珠子似的。”说着又凑近了些,“怎么,你认识?”
裴不澈正抬脚上车,闻言顿了顿,声线裹在风雪里听不出情绪:“她今日救了我。”
“这么巧?”宁致也紧跟着他坐上马车,讶然道:“我听书院的学生说,孟家有位娘子开了家医馆给百姓治病,比别处都要便宜,不会就是她吧?”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雪。裴不澈仰头枕在车壁上,有些惊讶:“她……竟然还有这本事?”
“我也是听书院学生说的。”宁致耸肩笑道:“她开的医馆治好了不少人,什么积劳成疾久病没钱医的,都跑去她那儿了。起初还只是百姓,后来连京中官员也会找她瞧病呢。”
他啧啧赞叹:“不得不说,她还真是位女中豪杰,跟旁的闺阁贵女不一样。”
裴不澈勾唇一笑,不置可否。
“你说你要娶的孟家女若是她,该多有意思。”宁致半开玩笑道:“我瞧着你们倒有几分投缘。”
听到这话,裴不澈睁开眼,眸色沉沉。车窗外的雪光透进来,映得他眼底一片寒凉,自嘲般低笑一声:“算了,我这样的人,就不要去耽误人家了。”
她是皎皎天上月,是高悬枝头花。
而他裴不澈,打从十四岁上战场起,双手便沾满了血污,早已在权谋泥沼里陷得太深。越是挣扎,越是怕将旁人也拖进来。他想,既然注定要在黑暗里独行,便不该再觊觎那点偶然瞥见的光亮。
马车缓缓驶动时,裴不澈掀起车帘一角,恰好望见李晔的马车汇入风雪深处。那抹素色身影被裹在月白锦袍旁,隔着漫天飞絮,模糊得像幅水墨画。
他放下车帘,将那点莫名的心绪压回心底,指尖在磨损的菩提珠上重重按了按。
宁致看他神色,知他又在琢磨朝堂事,便没再搭话,只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出神。车厢里一时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伴着风雪呼啸,一路往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