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热闹接踵而至，我们被推着向前。
江渔和许棹并肩走着，约莫两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雪夜，血流漂杵，尸横遍野。
那是她第一次发疯，她刚出来，但几乎全世界的人都在找她，就因为她身上的“长生之说”及高额的赏金，一个瘦弱的女子，怎么看都任然拿捏。
街上、山里、甚至是河流湖泊，每个角落都有人在找她，那些人充满欲望的心声，积堆的，都是抓到自己后的美好：“他娘的！这死丫头到底藏去哪了？老子就不信了到嘴的肥肉还能跑了，给我把这里一寸一寸地翻开！哪里都不要放过！”、“诶，你们那边是不是没找到人啊？我这边没有，真是奇了怪了，她一个小姑娘能有多大本事？城都封了，她不会在城外吧？”、“别说，全国各地的人都在找这只羔羊，你听说了么？外面好些城镇都开始排斥外人了，就怕别人过来抢了便宜，我觉得吧我们京城还是很有希望的。”、……。
“你怎么了？要不要歇会儿？”沈万知扶起江渔，却被她全力推开。
江渔在逃出城的时候腹部中箭，这场拼尽全力的逃亡自始至终都只是权者的狩猎，她脑子很吵、很烦，想自己起身但又几乎累得要晕过去，神志不清，只能朝如今唯一在她身边的沈万知发火：“你别管我！！你个蠢货！我一直在流血你看不到么？！滚！别挨着我！我恨所有人，你们、你们为什么不都去死？！”
“抱歉江渔，是我疏忽了，你要打要骂都行，但至少要等甩开他们后，你会……”沈万知手足无措地撕下身上的衣角，掏出那包冷得结冰的草药，药房管得严，这是他在路边拔的。全然没有一丝责怪的意味，他知道江渔已经用尽全力在活着，只想帮她暂缓疼痛，但刚靠近的手就被人拍开。
江渔顺着那只满是冻疮的手，看向人脸，愤愤起身，“你他娘是蠢么？！我怎么死与你何干？！你不是说你易容术天下无双么？！你不是轻功了得么？！你自己能活着为什么非要拉着我？！我已经、已经活够了！什么外面的世界，老娘看够了，也不想再看了！你滚、别碍着我去死！！”
“啪！”
这是江渔唯一一次打沈万知，她不要命的性子让她活到最后，也让她失去了对别人的理解，或者说是共情。
她，已经不会再考虑任何人的感受。
她，只想把身上的所有不满化作刺向别人心头的利刃，让他们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是以，江渔嘴上从不留情。
“江渔。”沈万知侧过脸，那原本天生丽质的脸，现如今满是逃亡的狼狈，只是他的执念依旧，语气也依旧：“你可以任性，但你不能说这种话。”
几乎是同时，江渔：“我不用你管！”，沈万知：“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雪夹杂着风呼过，少女如死气沉沉的瞳眸触动，忍着胸腔内的惊涛骇浪，又酸又热，她清晰地听到自己凌乱的心跳，怎么办？真的很无力。
长睫接住了碎雪，白茫茫的天地间，只一条刺眼的血迹，死死地跟着她，是她的罪孽，注定无法摆脱。
少女小巧瘦弱的脸上，苍白无力，许是生得灵气的缘故，她无论脸上挂着什么神情，都极能动人心魄。
泪珠滑落，江渔苦笑一声，像是什么碎了，低头点了点头，最后的倔强地沉默，不再拒绝沈万知对自己的好意。
她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渴望什么。
两人冒着风雪，逃了不知多久，来到了一片红海前，世界变得红白交接，漫山的红梅震撼人心的美，让这两位亡命之徒在最后有了宽慰。
琼枝缀玉，疏影横塘。
风送暗香，雪染红妆。
漫山梅花迎着风雪盛放，红梅灼灼，白雪皑皑，天地一片的清寂多了热烈。梅林层层叠叠与远处秦岭的苍茫雪线相映，美不胜收。
这就是江渔想活下来的原因。
“快走，现在还不是……”沈万知扶起江渔欲走，江渔接道:“走不了。”
她听到了整齐的脚步声，这种声音训练有素，是来抓人的。
沈万知道江渔的耳朵灵敏，他是个凡事喜欢较真的人，不到最后一刻就不会放弃，但见少女翼动的唇，龟裂掉皮，最终只是替她拭去头上的风雪。
渴望地，渴求地，江渔晶莹的眼睛闪烁，她抬眼望着四周，全然没了逃命的觉悟，此时她不过十五岁，却诸多感慨。
不出多时，一群常服模样的杀手从红海中袭来，寒光映雪。
……
雪地化为血地。
江渔靠在红梅下，花落了满身。
“咳咳咳……咳咳……”
少女的头很疼、很晕、全身的筋脉似乎在撕裂，不知所以然。
“不能、不能在这里倒下……我要活下去、活下去……”这句话是她潜意识里说出来的，可她如今已经分不清这句口头禅是执念还是麻木。
纷纷的落雪，欲将她与花埋葬，但怎么都掩不住热血的流淌，不屈的信念可堪天地。
“你、你是谁？”江渔捡起地上的短刃扎向自己，强行让自己清醒，瞳孔地震，气势丝毫不减:“我见过你，在通缉令上，你是这一届‘江上撷英’的第一，许棹。”
噗嗤。
少年生得极为亮眼俊秀，且是一副明朗活跃的长相，怎么看都像是别人口中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他纵是坏笑，也会因露出的虎牙而变得有些可爱。
他手上捻着一支红梅，踏雪而来，有些百无聊赖。
“喂，你把梅都弄坏了，我可怎么赏？。”许棹懒散地开口。
“公子说笑了，这满地的狼藉可都是因为你啊，若是我没猜错，他们要抓的人其实是你，我可是好倒霉才会掺进你的事里。”江渔说罢，就听许棹毫不在意地哦了一声，随后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明知故问，我应该很出名才是。”
“这不一样，我一见江姑娘就觉得亲切，所以才想听你亲口告诉我，这样更正式，不是么？”许棹笑着蹲下身，余光瞥向后面追来的王罡及士兵，将脖子上的黑玉取下，刻意像棋子般摩挲了两下，“我姓许，单名一个棹字。”
“江渔，渔人的渔。”
“哦～我们的名字还挺相配的，你看，这个吊坠与你是不是也挺相配的？”
“我与人相处的最低线就是相互利用，所以我不会做任何人的奴隶，哪怕你比我强，你最好想清楚。”
“嗯哼，反正世上的事也就那样，再坏又能怎样呢？”
江渔接过许棹手上的吊坠，戴在脖上。
许棹目光盯了半刻，满意点头，“确实很搭，在这等我一下，我马上解决。”
少年扔去手中梅，扬刀而起。
……
一处山谷
江渔支开沈万知，却是许棹先开的口:“你还能活多久？”
“正常情况下，三年。”
“啧，现实情况呢？你看着不像会按正常流程休养的人，不会只剩两年吧？”
“差不多。我看你也一样，一副欠打相。”
“唉，欠打总比短命好，那你天赋怎么样？手无缚鸡之力还是很麻烦的，我这有套功法，还没在外人面前展示过呢？你要不要学？”
“我天赋绝顶，但是我不想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