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自己隔壁的,是余棹。
起身,扒窗一看,确是有个身形修长,宽肩窄腰的黑衣少年,他手上的绷带没换,夜里依稀能见红。
他走得快,也稳,几乎没什么声响,像是想静静地解决完自己的事情后再悄无声息地回来,不让人知晓。
“啧,一路上有说有笑,不也还是放不下。”江渔找到黄芩给家中每一个人准备的医药箱,翻窗而出。
夜晚的风比白日里的凉,凉上许多。两人的发丝被风打得有些凌乱,江渔走路也是无声的,她没有出声,远远地跟着,一直来到溪边,眼前的少年才停了下来、坐下,却是双手抱膝,有种卷缩的假象。
他的呼吸重的不似本人,江渔可没见过他有过这么落寞的时候,莫名有一丝心悸。
“江渔,你跟来了么?”余棹忽地开口,却没有转身,疑问之中含着期待。江渔没有出声,就又听他自言自语道:“噗嗤,好不容易住到你隔壁,本来正好只有你一个人能发现我的举动。”
他这是在自嘲?江渔蹙起的眉头展开,挠挠鼻侧,走出声:“这么巧,你也睡不着。”在她发出声的那一刻,少年浑身一颤,惊慌地回头,笑出声:“江渔!”
他原本抱着双膝的手即刻松开,整个人与刚刚的落寞不再相关,像是得到了什么珍宝。江渔坐到余棹身旁,少年笑出虎牙,不用人说便主动伸出自己的伤手:“你为什么来了?”
“顺手。”江渔目光全落在余棹的手上,认真地给他上药、换纱布,感受到某人灼灼的目光,啧了一声,眼都没抬,余棹就收敛了。
处理完伤口,江渔本想问一句,但因结果太明显,还是把嘴里的话咽下,换做:“以后每天晚上我在屋里等你,你过来我给你换药,你不要让其他人知道,要是吵起来或者害我被罚抄书,我就直接剁了你的手。”
“好,我每天晚上一定会去找你。”
“笨蛋,重点不是这个!”江渔着实对余棹随时随地变蠢的样子无语了,她盯向余棹揪着自己衣带的手,无耐地拍开,“你怎么总是喜欢占些小便宜?”余棹失落回道:“小气,你以为我不想占大便宜么?你又不准我用强。”
江渔被无语到笑,“以前的你是死了么?我记得你说话是有底线的吧?要是装得难受也可以大胆回归自我,我笑你两天就会又习惯的。”
“啧,你个冷漠的女人,我都这样了,你不心动也不准取笑我!”余棹用刚掐的草叶甩了江渔两下以示不满,望着少女白皙的手,收回了靠近的手,敛下眸中光彩,定定地望着溪面,诉道:“江渔,我遇到了点烦人的事。”
“自己不能解决么?”
“啧。”
“喂,你再拿那根破草戳我,我就不听了。”
闻言,余棹心情好了大半,摘下手中的戒指,出神道:“我第一次见白岑是在十岁那年,他比我大二岁,当时比我高。我们第一天就一起逛了整个道观,你知道为什么吗?”
江渔:“因为你被人欺负,他正义凛然,顺手就救了你。”
余棹嗤笑一声:“你说对了,我当时已经猜到许谨可能活着,便以为他是许谨派来监视我的人,我假意感激他,带他去逛道观是想找个地方把他埋了,我甚至连理由都想好了。”
江渔了然一笑:“可惜,他当时已学有所成,你打不过他。”
“没错,我输得彻底,要不是不甘,说了点懦弱可笑的话,他就不会同情我……不,他同情的根本不是我。”余棹摩挲戒指的手顿住,语气更低:“他同情的是他那个犯错自杀的亲弟弟,我当时不知道,战战兢兢地跑回自己的屋里,我真怕自己就这样随便死了,连许谨的面都没见过。后来,我再见白岑时,他带着自己的厚实的床被直接睡在了我身旁的位置,对之前的事情只字不提,反而把那些以往时常来欺负我的人打跑,我的防备心一直没落下过,纵使他把自己的饭菜分给我,把自己的被褥给我盖,甚至不追究我偷他的钱和武功秘籍,但是他一直都这样,我就信了,现在想来,也不知道他当时和卫铭恩有没有什么交际,不过也无关紧要了,我们不会再有交集。”
江渔扯断手中的草茎,似也是忆起了些往事,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为她清冷的神色渡上一层光泽,皎洁,不可触碰的冷。
余棹道:“那天你在村里对朔森说的话,我都听到了——绝不会伤害曾经对我好的人,哪怕最后被舍弃。”他说得一字不差。而对于自己曾经的豪言,江渔听着怪别捏的,脖上漫起一股燥意,挠挠鼻侧,装作若无其事的扯开话题:“我随便说的,只是想气死朔森。世上任何人被抛弃都会心生怨恨,你要是放不下就去和白岑打一架,这次你别让他了,要是打完还不解气,你杀了他我也不会拦着。”
噗嗤,余棹抓住江渔手上捏着的草条,轻易把人拽向自己,两只手几乎要贴上,他笑得温和:“那你是要陪我下山的意思喽?”
江渔矢口否决:“我没有担心你,你爱去哪去哪,我才不在意你的死活。”
话落,余棹脸上的阴云彻底消散,小心翼翼地问了个与上面毫不相关的问题:“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别把我抛开?”他问得极其认真,眼中闪着光泽,少年生得俊,笑时意气风发,哭时动人心弦,冷风撩拨起他的发丝,这样的场景撞进江渔的眼里,呼吸猛地一滞。
“你、你不是一直赖着么?我又没赶你。”江渔胡乱应付完便起身要跑,刚跑出两步就被人从后抱住,抱得很紧,生怕人跑了,连自己的手在流血也不邹一下眉头,炙热的胸膛贴着,少年身量较高,刚好能将人完全搂在怀里。江渔耳畔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打得她头脑发懵,她再顾不得自己手上是否有伤,使劲的拍、推,她认真起来很较劲,不喜欢被人束着。
“你疯了吧!”江渔挣脱桎梏,迎面质问时,本要抬起的巴掌在瞧见眼前人的神态后仿佛重若千钧,他哭了?只一刻的愣神,她就被迎面抱住,两人的心口相对贴着,仿佛把对方心里的想法听了够,耳畔的呼吸声、抽噎声很重,血腥味很刺鼻。余棹先开的口:“你不答应我就赖到你答应为止,反正我不要脸、不怕疼,只少……只少也算是抱过你!”
“你……”江渔真是拿他没办法,对上他湿漉的眼眸,心口一顿,像给家里的两个小孩顺毛似的,伸手去擦他的眼泪,道:“你别哭,我就答应你。”
“真的?”余棹浑身都一颤。
“你不信就是假的。”江渔抽回被他贴在脸上的手,小声咕哝了句“嘁,得了便宜还不松手。”谁料她这话一出口,余棹就松手了,很快。
“我、我药箱还没拿。”江渔被盯得结巴起来,本想诌个理由扯开距离却无意间命令了某只癞皮狗,瞧着余棹自觉去拿药箱的举动,江渔眼神左右摆动间还是落到他身上,浑身诡异的燥热让自己万分懊恼:“为什么我这时脸皮厚不起来?!明明再暧昧的举动和描写我都看过无数遍!!!我的脸红么?完了,耳根好像有点热!天呐,我怎么会是个不好意思的人呢?!!!”
“你站住!”江渔被余棹靠近的趋势吓得浑身一激灵,她这手足无措的神态被余棹尽收眼底,他强压下心花怒放的喜悦,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发生,简直与刚才泪眼花花的样子判若两人,好奇问道:“你手在流血,不处理一下么?”
这般神情,成功让江渔羞转怒,她一掌呼过去:“你还敢提?!谁的错?!”
“我的,全都是我的。”
“你……”
江渔真的没招了,任由他牵着到水边坐下,看他笑的样子,生气;看他乖的样子,生气;看他哭的样子,更生气。她怒不可遏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和他们都聊什么了!”
“没什么。”
“我是不会追问的!再给你一次机会,想好再说!”
“噗嗤。他真的没和我说什么,只是聊了一下如今卫铭恩的情况,然后就是偷偷换了我的戒指,被我发现了,我没有当场戳穿,一直生闷气罢了。不过,嘿嘿,被你哄好了。”
“好个屁!你这么说来我们全都被耍了,卫铭恩早知自己会被围剿,他们肯定是故意在梁实面前留下消息引你去的!妈的!凭什么他们的斗争要害得我抄书!你……你把戒指给我!”江渔摩挲了两下,果然手感不对,朝着余棹就是一个爆头:“混蛋!你自己犯蠢还拉上我,下次这种事情再敢瞒着你就一个在河边哭吧!”
江渔气得看他一眼都烦,脸又红了:“看什么看?!自己做的孽自己处理!我不会再碰你那只猪手,一只手绑不了么?!”
“绑不了。”余棹干巴巴望着,这回他是真怂了。
“那就自己舔两下消毒,狗都会,你真是连狗都不如!”
“……那我今晚自己绑,明天你帮我。”
“还看!骗子!”
“……我只是想谢谢你。江渔,谢谢你。你要是还生气,以后就随便窥探我隐私吧,我保证不会介意的,你这样保持距离我才心碎。”
“离远点。合着大半夜你不睡觉就是想我陪着你,拉近点距离,我真是耳朵聋了才被你骗,欠揍!”江渔踹了余棹一脚便起身,拍开他伸来的手,告诫道:“我今晚已经够可笑了!你要是以后再敢一声不吭,一个人大半夜跑出去,就死外面吧!”
说罢,江渔头也不回的走了,余棹提箱快步跟上,脸上的笑意延续了一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