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渔模糊不清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焦聚，瞳孔颤动，她袖手惯了，一时间难以适应自己的悲剧。
那双冷淡的眸子，映着光。江渔撑着刀爬起身，连站稳的力气都没有了。
胸口疼得厉害，噗嗤一声，弯腰咳出一大口血才稍作缓解，“哥，我好像连你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
她根本没缓过来。
身后
悉悉索索
有了新的猎手……
……
“真没想到，你可真是命大啊~~”男子用匕首挑起江渔的下颚，微眯的眼里又是轻蔑又是欣赏。
血流到刀上，江渔瞥了男子身后的卫铭恩一眼，正视眼前俯视自己的男子，勾唇笑道：“燕王殿下，别来无恙啊~~”
火正烧到最旺的时候，远远映在她脸上，森然非常。
见状，卫渊轻笑一声：“江姑娘，我弟弟说你心中有恨，就是不知你价值几何呢？”
“那得看你愿意拿什么来利用我了？”江渔不紧不慢道来，语气间没有丝毫的服从，让这位久经沙场的皇子朗声一笑，缓缓起身。
又是这种看猎物的眼神……
江渔清晰地听他道：“就拿你对所有人的恨。”说罢，他便招手。
果然，一声银铃响动，万彦和万姝从马车内下来。江渔绝不会听错，他们身上带了蛊虫……
江渔被种了蛊后，卫铭恩将她带走。
马车内
“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江渔声若蚊呐，脸上已几乎不见血色，冷汗涔涔，若是凑近一瞧，便能明了地发现她浑身在抖！
她指的自然是南千等人。
“他们死了。”卫铭恩毫无感情地宣布道，见少女强撑起眼，他难得心慌，迅速改口：“我骗你的，那两个小的，被晋王的人抓走了，林决和她妹妹还有虞六娘被太子带走了。”
闻言，江渔猝地一笑，又问：“现在过了多久了？”
卫铭恩：“若是从你被种蛊昏迷到现在清醒来算的话，应该有一天一夜了。”
“是么？”不似刚刚，江渔好像终于遇见了件顺心事：“安柳这个家伙果然是最会看时势的，有了黄芩的帮助，你那狗爹估计能苟延残喘上好几年呢。”
“你不怪他们么？”卫铭恩挑眉，追问道：“我没告诉他们你还活着的消息，相反，我只传达了你的死讯，还是说你是在怪我呢？”他说到最后一句，微不可察地敛了神色。
“哼，我一个罪人，有什么资格？”江渔对上卫铭恩发颤的眸子，一字一句顿到：“还不够，我要他们，所有人，永远与我断绝瓜葛，我的罪够深了。”
认罪么？明明前一天晚上，她死到临头都没有一丝妥协，纵是被人踩在脚下，也十足地像极了不可惹的野兽，那双眼睛，卫铭恩现在想来仍旧心有余悸：“你、你想干什么？”
“你消息如此灵通，想必燕王已经帮你夺回了暗网，所以你肯定知道他们在哪，带我去找他们，我绝不露面。”
“你疯了。监牢、林家，哪一个地方会让你活着回来？”
“你低估他们了，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
“……噗嗤，你可真是……什么都懂啊……”卫铭恩唤人拿来纸墨：“既如此，就请江姑娘将真正的《阴阳经》和《八卦决》留下吧。”
都是聪明人，卫铭恩知道江渔的脾性，三分奸诈，七分无畏，给的东西是万万不可轻易相信的，后来他也才知道——自己这份也是假的！
……
“六娘——”
林决嘶声裂肺的一声传来，江渔胸口一股剧痛袭来，竟痛得她连手中的刀都握不稳，她脑子被震得嗡嗡响，再听不见其他的声响，只有林决崩溃的绝望，她连忙向前跑去，因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她身上那枚玉佩也摔了出去。
纯白的玉，却看不透内里的痕。
“啊啊——”
直到一声啼哭传来，江渔才终于拾玉起身。
远远的，她望见林决一只手抱着早产的林素，断臂流出的血将他和虞六娘染红一片，看不清神色，林青栀在旁，她手中紧紧握着的，是和江渔手上一样的玉佩。
听着婴儿咿呀咿呀的哭声，江渔木讷的眼珠子似是被淹的涸地，泛起又一股新灾，她将原本的犹豫彻底扼杀在心中，转身躲到树后。
林远致和王罡前后赶到。江渔在树后听着他们如今的抉择：
林远致悠然捋须：“怎么样？还以为自己真的能随心而为么？如今的场面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林青栀猛地上前，拦在林决身前，打断道：“你有本事别以多欺少！有本事冲我来！”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画面，语腔一下带上了哽咽：“要不是你们偷袭我嫂子……我……你们连怀胎妇女都不放过！你们简直禽兽不如！！”
“青栀，你先冷静一点，当务之急是怎么保全孩子！”王罡违心拦下林青栀，终于做了件让江渔不反感的事。他道：“事情还有转机，你好好想想……”
“想个屁！我不同意！我死都不会出卖江渔！！”林青栀再不是那副可爱怜人的模样，眼泪直流，浑身狼狈，如今神态更是可以称得上是狰狞。见林决抱着孩子尝试起身却失败了，她一口咬在王罡的手臂上，挣脱束缚后忙把林决扶起身，“哥……”
孩子还在哭，哭得厉害，似是知道自己没了娘。
“我答应你。”林决脸上冷静非常，若不是眼里的涟漪，他简直与死人无异。
“哥！”林青栀急忙喊了一声，但凑上前却只看见了自己这十几年来一直可靠可依的哥哥宛若一支碎箫，再也不能鸣奏，无法修复，保全不了自我。
她接过孩子，见孩子哭啼的模样，她浑身气焰都消散，用哭脸扯出笑容：“阿素乖，姑姑在这呢，爹爹也在这呢，不哭不哭，我们绝不会让阿素出事的，不哭不哭……”
林决：“青栀和阿素留在王家，我和你回林家，帮你抓江渔。”
人走后，良久，江渔手一松，染红的玉佩落地，她有些疲劳地离开。
……
雨夜
扣扣！
江渔重重地敲了两声门，原本在睡梦中的卫铭恩一下惊醒，他等了好些天，用脚趾头猜都知道是谁来了，忙喊了一声：“来了！”便挂了件外罩开门。
轰隆！！——
老天的一声雷，让刚打开门的少年清楚地瞥见女子狰狞可怖的面目，一颗心差点就此停止跳动。
他骂道：“你有病啊！能不能有个人样？！大晚上……喂！别晕啊！我靠！哪弄的一身血？”
……
“喂，醒了就喝药。”卫铭恩不耐烦地将药放下，撒出了好些。
江渔不做丝毫犹豫，一碗见底。
“你找的什么庸医？”江渔指了指自己的白发，在这个年纪，她竟白了半头！
卫铭恩毫不客气地冷哼一声：“我哪有这本事？当了五年药人都没让你学乖，反而一身的臭脾气，一夜白头，还想闭关练功呢？痴心妄想。”他的语气多少还残存着昨晚的怨念。
对此，江渔只是捻起一搓头发卷了卷，手捂在那只几乎没有知觉的左耳上，还未开口，卫铭恩就先一步道：“对了，大夫说你那只耳朵聋了。”
“我知道。”江渔淡淡应了一声，好似聋的人不是自己。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卫铭恩问。
江渔慵懒地向后一靠，只说了他想听的：“放心，见过我的人都已经死了。”
“那你的武功是怎么废的？”
“下手的时候没注意，内力不稳，蛊虫躁动，但敌人未死，就付出了点代价。”
“……你到底还想不想报仇？你这般残躯，叫人如何信服？”
“信服？你们只不过是下定决心把我藏在一处荒郊野岭，定时给我送些苟延残喘的药，自生自灭，别以为我真晕了，我都听见了。”
“……有时候真是讨厌你这种装模作样的人。”
“彼此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