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安柳语气难得小心,“要不要去城内坐坐?忙了一夜,我叫人备好了吃食。”
江渔莞笑应下。
城内,也搭了不少的帐子。江渔等人就是其中一个帐子里休息。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江渔忽地想起街头给自己送点心的厨夫,她夹了一筷入口,确实是那个味道!“那个厨夫也来了,他孙女情况怎么样?”她没抬头,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黄芩嗯了一声:“我确实瞧见他了,他孙女和这里的人一样,得的是风寒,不过已无生命之忧。”闻言,江渔没再多问,只是安静地吃东西。但这气氛一静下来,就难免会有人忍不住,她感受到南千和梁实的挤眉弄眼,给林素夹了块肉,抬眼宛了这两个大小孩一眼:“有话直说,但是骂余棹的话不行。”
这话说的……两人欲言又止……
噗嗤。其余几人笑出声,连林素都好像什么都懂似的压嘴角。南千忍不住了,委婉道:“娘,你……你真的要和余棹成婚?会不会不太好啊?我觉得你可以再挑挑,你看上谁我都给你绑来。”
梁实点头:“娘,你是不知道他有多……那个什么,总之就是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整整攒了七年才有的,而他才三个月就把万鬼堂发展成这样,那里面什么东西都能标价,只多不少,利息还特别重,而且这家伙一看就是占有欲强,要是你和他在一起,那……我们不就见不到你了……”
江渔表示:“你把卫铭恩的暗网都收了一半了,世上有谁的消息你打探不到?余棹会尊重我的想法,我想见你们的时候自然会回来。你们都已经成家立业了,应该把注意力放在自己的事情上,别总想着拆散我和余棹。”
“那不也还有一半暗网在余棹手上,我哪是什么消息都知道。”梁实嘀咕了一声,安柳敛起笑容,喉间却依旧藏着快意:“师父,这我可就不同意了。我们立业是没错,但都没成家。”
此话一出,除了林决,满堂点头赞同。
江渔:“………………我已经答应余棹了,不可能延迟婚期,你们不介意的话,我再接受你们的敬酒。”
其余人:“………………”
南千和梁实千万个不愿和嫌弃写在脸上:“娘,我不想有爹。”安柳、黄芩和林青栀也神色微妙。
“那你们自己看着办,我不接受把自家郎君抛下去喝别人的喜酒。”江渔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林素笑嘻嘻地用筷子朝南千和梁实点道:“别人,别人,别人……”
按这糟糕的辈分来算,林素是南千和梁实的妹妹,这兄妹里面多了个老三,凑不成成双成对,还真又是一出好戏。江渔知道,林素肯定没少被欺负,不然也不会养成这幅叛逆的性子。
看来这七年,自己还是错过了很多的。
……
风雪载途,寒冬终难眠。望着这片渐渐恢复生气的地方,江渔指腹摩挲着手上的黑玉,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沉静,她站在城墙上,地上的人时不时对她投以一个感激涕零的笑,膈得人烦,但又忍不住回头去看,看他们到底心里在想什么?天地间的声音清晰明了,却听不到恶意。
“师父,我听青栀说您找我。”黄芩走上前,江渔一个眼神让其他人避让,直到黄芩在场,她才道明缘由:“如今你的医术已经无人能比,我身上的毒是你解的,我也只信你一人。”眸色幽深,语气带上渴求:“卫铭恩跟我说他找过一个太医去查看余棹的情况,当时安柳已经向他投诚,而他与余棹明面上还是存有忌讳,不能走得太近,所以他必定会小心翼翼,若我没猜错,当时给余棹治伤的太医应该就是你吧?”
往事袭来,黄芩有些落寞地嗯了一声,这声在江渔听来是穿心般的痛意,她还是抱了几分期望:“怎……怎么样?他的情况,他真的……短命么?”
“抱歉,师父,他是我真的无能为力的一个患者,纵使过了七年,我也改变不了当初的诊断。”黄芩默默垂下头,“师父,我知道我没有资格反对您的决定,更没有资格去说余棹的不是,毕竟您最痛苦的那段日子不是我们陪在您身边,但我还是想劝您一句,他天生偏执,精神上也有极端的目的性,我希望您能慎重考虑。”
哼。
江渔指腹无意识地摩挲手上的玉戒,又想念某人了,说了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怪不得他在这方面这么固执,我又不是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言罢,她只觉什么浑身疲惫,挥挥手离开:“这里没我事了,我先走了。对了,让他们不要来我的住处,我不喜欢被人盯着。”
走出灾区,江渔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街头小巷,走过寂静山林,最后停在一寺庙前。半夜三更,江渔正欲“扣扣”两下敲门,但手刚伸出又收了回来,随后门便被一人从里打开,来人“阿弥陀佛”一声,两条长到耳根的眉毛全白,立掌在胸前:“江姑娘,请吧。”
“你认识我?”江渔苦笑一声,自从梁实和林决把最新的“崖台摘月”的排名公布后,她的名气更上一层,而后卫铭恩登基下诏,自己可彻底成了人们口中首无前例、后无来者的传奇,如今若是真的不戴面具,还真是不能习惯。
主持:“凡是自有天意,何大人今天特意告知老衲夜里有贵人前来,我便一直在此守候。思来想去,能在半夜上门的人没几个,但戴面具的少女,我猜就只有江姑娘你了。”
“你什么意思?”江渔不解,随人步入寺内,她向来不屑这种求神求安的地方,但刚进去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瞳孔急骤收缩,不顾主持的介绍和叫喊,两步并做一步,快跑到寺中央的那颗枯树前。那颗有参天之姿的枯树,挂满了鲜红的祈福带,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同样的愿望——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江渔将这四个字喃喃重复了一遍,此番场景,此番情感,此话,永远不忘。
她伸手摸了摸那鲜红的祈福带,雪落在手上,竟感受不到半点冷意。姗姗跑来的主持解释道:“这是一位戴着面具的少年的愿望,这里本没有庙,是那位少年在一个雨夜找上了老衲,他愿意给当时所有因无处可归剃发为僧的人一个归处。姑娘有所不知,如今全京城最灵验的寺庙便是这里,来这里许愿平安的人几乎都会回来还愿,而每次还愿时那些施主便会真心地写下这四个字挂在这颗枯树上。”
江渔顺着主持手指的方向望去,红带飘扬,刺破皑皑白雪,心底猛地一震,他道:“这就是那位少年唯一的要求。”
“他……为什么做这些?”江渔耳边嗡嗡的,整个人发懵。主持如实道来:“具体缘故,老衲也不知,但不得不说,那位少年用心至深,如此积德,必有善报,我想他心中的那个人定会真的长命百岁的。”
“老头,你都能一下从我的面具认出我是谁了,你难道就以为我猜不到你说的那个少年究竟是谁么?”江渔卸下面具,目光在上面的双雁上滞留,语气难得不带任何锐气,本来在灾区帮忙的时候听到有人对这个寺庙青睐有加自己才来,没想到竟是……
看来世上真的没有能实现愿望的神明……
见人戳穿,那和尚的长眉毛动了动,“江姑娘,您可是也有什么牵挂的心愿?”江渔没否认,鬼迷心窍地顺着主持的指导写了祈福语,挂在枯树上。
瞧着那突兀的字,江渔恨不得抄上几百遍书把字练好……
风过树梢,枯死的枝上落满了翼动的朱缕,带来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