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完那道覆水石路时,身后的旧门已经合拢了一半。
白灯落在身后,石路尽头又现出一道水痕。守池弟子捧无锋短刃立在两侧,验名帖,验腕线,记人数。水痕之后仍是重雾,冷白池光压在雾里,无人得召可以越过。
墨燃腕骨里的鞭鸣已经停了,却没有散。
那东西像是确认他听见了,暂时退回更深的水下。
先前入外门的诸派修士都停在这里。
没人敢擅入。
有个门派长老低声问了一句:“今日不能入内池?”
守池弟子垂眼道:“旧约未稳,今夜止于外门。”
那长老脸色微变,没敢再问。
楚晚宁递出死生之巅名帖。
守池弟子接过,看见上面“玉衡长老”四字时,手指微顿,随即低头验过,又看向他身后几个少年。
“随行弟子,墨燃、薛蒙、师昧、易瞑。”
每念一个名字,水痕上便亮起一线淡光。
念到墨燃时,水痕微微一停。
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楚晚宁却抬眼看了过去。
守池弟子也看见了,脸色变了变,立刻低头,像是不敢多问。
墨燃站在楚晚宁身后,手指慢慢收进袖中。
薛蒙压低声音:“又是你。”
墨燃道:“我也不想。”
“你最好是真不想。”
“你看我像想吗?”
薛蒙看了他一眼。
墨燃脸色确实不太好。
薛蒙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只低声道:“待会儿跟紧师尊,别乱跑。”
墨燃看着他,笑了一下。
“三师弟,你真操心。”
薛蒙冷声道:“我是怕你拖累我们。”
墨燃点点头。
“行,那我尽量不拖。”
他答得太快,薛蒙反而皱了皱眉。
楚晚宁没有回头。
“都闭嘴。”
两人立刻安静。
验过名帖后,守池弟子没有放他们再往前,只请诸派退回外缘扎营。
暮色已经沉下来。
金成池外缘入夜很早。
山谷四面都是高崖,日光一沉,水雾便从池面和石缝里升起来。外门石门之外,各派修士各自扎营。有人低声议论白日望月现身,有人谈起池中兵影,还有人仍忍不住猜此次会不会有神武择主,只是每一句说到“择主”二字,便会下意识看一眼远处的水雾,像怕那条老龙隔着雾也能听见。
死生之巅没有同旁人扎在一处。
楚晚宁选了外缘偏东的一处石台。石台背靠山壁,前方能看见金成池水雾,左侧有一条狭窄石径通向外门。此处不算热闹,却足够清净,若夜里出事,也不至于被人潮堵住退路。
薛蒙把帐绳固定好,又转头看墨燃。
“你那边歪了。”
墨燃蹲在另一头,慢吞吞道:“三师弟,你看什么都歪。”
“我看你就很歪。”
“那是你眼神不好。”
薛蒙冷笑一声,抬手一拉帐绳。墨燃那边刚系好的绳结被牵得一紧,整顶帐子顿时往薛蒙这边偏了一寸。
墨燃抬头看他。
“你故意的?”
薛蒙面不改色。
“风吹的。”
墨燃看了一眼四周。
山谷里半点风都没有。
他点了点头。
“好大的风。”
师昧从旁边经过,肩上仍背着药箱,手里另拿着一只药包,温声道:“二师弟,三师弟,若帐子再歪下去,今夜谁都睡不了。”
薛蒙立刻松了手。
墨燃也把绳结重新系好。
师昧把药箱放在石台避雾的一侧,解下扣带,打开最上层药格。外缘水气重,王初晴备的药虽多,却都要重新检查一遍。易瞑蹲在他旁边,帮他把药瓶按药性一只一只排开。
压寒药放左侧。
止血药放中层。
清创药另放一格。
药瓶身上贴着细纸签,墨迹清楚,都是王初晴临行前亲手标过。
薛蒙走过来看了一眼。
药瓶摆得整整齐齐,连纸签朝向都一样。
“还没检查完?”
易瞑道:“第三遍。”
薛蒙嘴角一抽。
“第三遍?你们是来金成池,还是来开药铺的?”
易瞑认真道:“舅母说外面不比山上。”
薛蒙张口就想说王初晴未免太谨慎,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彩蝶镇那一路出的事,硬生生咽了回去。
半晌,他别开脸。
“行吧。”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那你们查仔细点。”
墨燃正好走过来,低头看见易瞑和师昧一排一排摆开的药瓶,忍不住笑道:“小师弟,你这药箱若有灵,估计也能进金成池择主。”
易瞑抬头看他。
“药箱不会。”
墨燃撑着膝盖蹲下来,故意逗他:“怎么不会?你看它一路跟着大师兄翻山越岭,风吹不走,雨淋不坏,比有些修士都忠心。”
易瞑顺着他的话认真想了想,目光落到药箱上,又落到师昧肩头被背带压出的浅浅红痕。
“不是药箱跟着大师兄。”
“嗯?”
“是大师兄一直背着它。”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在纠正一件再明显不过的事。
墨燃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行,是我说错了。”
师昧正在整理药瓶,闻言抬起头,无奈笑道:“二师弟,你别总逗小师弟。”
墨燃摊手:“我哪知道他每次都这么认真。”
薛蒙刚好走过来,听见这句,当场笑了一声。
“墨燃,你跟他讲这些做什么?药箱都快被你说成灵兽了。”
墨燃啧了一声。
“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懂幽默。”
薛蒙道:“你废话真多。”
师昧将一瓶压寒药单独取出来,放到易瞑面前。
“小师弟,这一瓶夜里可能用得上。水气重,你也记得含一枚。”
易瞑点头。
“好。”
他看了一眼师昧的脸色,又道:“大师兄也用。”
师昧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我会记得。”
楚晚宁站在石台前,目光越过水雾,看向金成池方向。
夜色下,池中金辉比白日更淡,水面却亮得近乎冷白。外缘诸派的灯火被雾隔开,远远看去,像许多散落在水边的萤火。
望月没有再现身。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条老龙还在看。
或者说,还在撑。
白日那一幕没有从楚晚宁眼前散去。望月心口裂开的旧鳞,近乎墨色的水痕,还有那句“吾心已不在吾身”,都沉在金成池的水声里。楚晚宁救不了他,至少不能用寻常续命之法救。
旧约把望月钉在池中。
救人便像撕约。
楚晚宁看着远处水雾,袖中的天问极轻地亮了一下,又被他按回去。
薛蒙收拾好帐子,终于忍不住凑到楚晚宁身后。
“师尊,今夜会有事吗?”
楚晚宁道:“会。”
薛蒙一噎。
他原本只是问一句,没想到楚晚宁答得这么干脆。
墨燃也抬起头。
“师尊,你这话听着不大吉利。”
楚晚宁道:“你们若想听吉利话,可以去问薛正雍。”
墨燃立刻闭嘴。
薛蒙脸色紧了些。
“那我们今夜守夜?”
“我守。”
“师尊,你伤还没好。”
楚晚宁看他。
薛蒙声音小了些,却没退。
“弟子可以守。”
楚晚宁道:“你守不住。”
薛蒙被这句话打得脸色一僵。
墨燃本想笑,见薛蒙神情不对,又把笑压回去。
楚晚宁淡声道:“不是看轻你。今夜若有东西来,你先察觉不到。察觉到了,也未必来得及。”
薛蒙握紧腰侧龙城。
刀鞘沉沉压在掌下,熟悉、安静,不像池中那些未见其形便先动人心的东西。
“弟子明白。”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明白就睡。养足精神,明日进池。”
薛蒙道:“是。”
这一夜,山谷里果然没有风。
雾却越来越重。
到子时,外缘诸派营地的灯火已经模糊成一团。远处偶尔传来低声说话,很快又被雾吞没。石台前方的水声起起伏伏,像有人在深处轻轻翻书。
易瞑睡得很浅。
他梦见药房。
小木匣放在药柜最里面,里面垫着干净药纸,甘草剑安静躺着。他伸手去拿,手指还没碰到匣盖,药房的灯忽然灭了。
黑暗里,有一股甜香漫过来。
很淡。
很冷。
像有人将彩蝶镇的旧香泡进冰水里,又从水里捞出一截细细的藤。
易瞑睁开眼。
帐外水雾浓得像白纱。
他坐起身,先看药箱。药箱在师昧身侧,扣带扣得很紧,没有异样。师昧睡得浅,眉心微蹙,呼吸比白日沉些。薛蒙靠着帐口睡,手离龙城很近。墨燃睡得最随意,半边斗篷滑到地上,手腕上的红线露在外面。
那红线干着。
可易瞑看见墨燃腕骨边有一点极淡的青冷色,像水下鞭声留下的影子。
甜香还在。
易瞑掀开帐帘。
楚晚宁站在石台前。
白衣在雾里几乎融成一片。天问的金光很淡,绕在他腕间,像一线冷月。
楚晚宁没有回头。
“醒了?”
易瞑道:“闻到了。”
“嗯。”
楚晚宁抬手,一道金光点在空中。
雾中浮出半枚黑金色符印。
符印像白日石壁上的引路印,只是更细,也更深。它悬在水雾里,一点一点转动,像在等人看见。符印边缘沾着极浅的白光,乍看像金成池旧纹,细辨却浮得厉害,像用别人的骨相描出来的假皮。
易瞑走近两步。
“还是甜香。”
他说话时下意识又往前看了一眼,像是想把那枚符印看得更清楚些。
楚晚宁道:“别碰。”
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余地。
易瞑立刻停住。
“好。”
帐中传来动静。
薛蒙第一个醒来,几乎是翻身而起,抓过外袍便冲出来,手已经按到龙城上。
“怎么了?”
他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人却已经挡在帐前,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墨燃随后探头,发带都歪着,半边斗篷还拖在身后。
“三师弟,你又踩我斗篷。”
薛蒙头也不回。
“谁让你睡得横七八歪。”
“我那叫随性。”
“我看叫碍事。”
墨燃啧了一声,低头把斗篷拽起来,倒也没真计较。
师昧也披衣出来,先伸手扣紧药箱背带,见楚晚宁站在雾前,神色顿时清醒。
“师尊?”
楚晚宁抬手,天问金光扫过那枚符印。
符印没有像白日那样散开。
它被金光扫中后,竟往水雾深处退了一寸。
像是活的。
墨燃脸色变了。
“这东西在引我们?”
楚晚宁道:“嗯。”
薛蒙握住龙城刀鞘,上前一步。
“那不能去。”
楚晚宁看向他。
薛蒙硬着头皮道:“弟子不是怕。它摆明了有问题。”
墨燃难得点头。
“三师弟这次说得像人话。”
薛蒙没心思和他吵。
师昧轻声道:“师尊,若不追,它会不会引别人?”
楚晚宁没有立刻答。
雾里那枚符印又往后退了一寸。
与此同时,远处某个营地方向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声音很快被掐断。
薛蒙脸色一变。
楚晚宁转身。
“走。”
薛蒙立刻跟上。
墨燃一边系好发带,一边低声道:“我就知道今夜睡不成。”
师昧背起药箱。
易瞑看了他一眼,从药箱侧边抽出一只小药包。
“大师兄,这个我拿。”
师昧没有拒绝。
“别离太远。”
易瞑点头。
“嗯。”
几人沿着水雾往下走。
那枚黑金符印始终在前方不远处。它不快,像故意吊着他们。每当楚晚宁停步,它也停。每当楚晚宁靠近,它便退。
薛蒙越看越恼。
“它把我们当什么?”
墨燃道:“大概当鱼。”
薛蒙怒道:“什么时候了你还贫?”
墨燃低声道:“不贫不行,太安静了。”
这话倒是真的。
他们离开石台后,四周声音便消失了。外缘诸派营地明明就在附近,可此刻看不见人,也听不见灯火。水雾里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以及前方符印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像指甲刮过兵刃。
易瞑忽然停了一下。
薛蒙立刻回头。
“怎么了?”
易瞑看向右侧。
雾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旧衣,身形瘦弱,头发散着,怀里像抱着什么东西。她低着头,脚边有水,水里映出一片烧焦的红。
薛蒙脸色瞬间变了。
“罗……”
话没说完,楚晚宁已经抬手。
天问金光横扫过去。
雾中人影碎成一片水光。
没有罗纤纤,也没有青儿。
只剩半枚细细的藤影贴着石壁,一闪即没。
易瞑手指收紧。
墨燃也看见了,脸色沉下来。
“这东西知道我们见过什么。”
楚晚宁道:“幻。”
师昧看向易瞑。
“小师弟?”
易瞑道:“没事。”
薛蒙皱眉。
“真没事?”
易瞑点头。
“嗯。”
薛蒙仍不放心,往他身边靠了一点。
他们继续往前。
雾渐渐变绿。
不再是白雾,也不再像水气。那绿很淡,像水底浮起的藤汁。空气里的甜香更重,夹着一丝木头腐坏后的冷味。
楚晚宁停在一处石壁前。
石壁下有一条缝。
缝很窄,寻常人绝不会注意。可那枚黑金符印到了这里,忽然没入石缝,消失不见。
下一瞬,地面轻轻一震。
石壁缓缓裂开。
里面露出一条向下的暗径。
暗径两侧没有灯,却有墨绿色荧光。细小的藤根从石缝里伸出来,贴着墙壁,像许多细弱的手指。
薛蒙低声道:“金成池还有这种地方?”
楚晚宁道:“外缘旧根道。”
“旧根?”
师昧道:“像木灵残根。”
墨燃道:“池子底下怎么会有木灵?”
楚晚宁道:“金成池不是只有兵器。”
他抬步进入暗径。
“跟紧。”
暗径很窄,只容两人并行。
楚晚宁在最前,薛蒙和墨燃一左一右,师昧背着药箱护在后面。易瞑走在师昧身侧,手里攥着那只小药包。越往下,水声越近,藤香越重。
易瞑的呼吸慢了一些。
他听见了兵器低语。
比白日更近。
无数声音从水下传来,有的锋利,有的沉闷,有的像断裂的弦。可在这些声音里,还夹着一缕极温柔的笑。
那笑声像母亲在叫他。
也像父亲翻医卷时说:“别怕。”
易瞑脚步顿住。
眼前暗径忽然变成了另一处屋子。
屋里有药香。
不是金成池的冷甜香,是他很久以前闻过的草药味。窗外有阳光,桌上摊着医卷。年轻男人坐在窗边,手掌宽而温暖,将他抱在膝上,指着卷上的图。
“瞑儿,看这里。”
易瞑低头。
卷上画着魂脉、药针、灵气流转。旁边有一行小字,墨迹端正。
凝气非为夺命。
救人不可逆魂。
他还没看清,屋中又有人轻声唤他。
“瞑儿。”
母亲站在门边,笑着看他。她衣袖干净,眉眼温柔,发间有一点细碎阳光。
易瞑看着她。
这一瞬,他几乎忘了自己在金成池。
“娘……”
声音出口很轻。
前方薛蒙忽然回头。
“易瞑!”
幻象碎了一角。
暗径重新浮现,又被另一层景象覆住。
彩蝶镇。
雨夜。
客栈。
陈员外坐在地上,脸色涨紫,双手拼命抓他的手腕。旁边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还有青儿无声站在墙角,眼睛黑沉沉地看着他。
甘草剑落在地上。
很轻。
轻到连水都压不住。
可下一刻,那柄甘草剑在水里一点一点变长,变直,变冷。浅黄的药色褪去,剑身化成真正的锋刃。
锋刃干净,明亮。
只要握住,就能把该死的人杀掉。
易瞑伸手。
“易瞑!”
这一次是薛蒙的声音,近在耳边。
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易瞑猛地清醒。
他站在暗径里,右手悬在半空。前方石壁上伸出一截细藤,藤尖正贴着他的指尖,再往前一点,便要缠住他的腕脉。
薛蒙抓着他的手,脸色难看。
“你看见什么了?”
易瞑没有立刻答。
楚晚宁已经回身,天问金光一斩,那截细藤被斩断。断口渗出墨绿色汁液,落到石地上,发出轻微的嘶声。
师昧立刻取出药粉撒下。
汁液被药粉压住,冒出一点白烟。
墨燃低声骂了一句。
“这鬼东西。”
楚晚宁看向易瞑。
“还走得动吗?”
易瞑点头。
“走得动。”
薛蒙仍抓着他手腕。
易瞑看了看他。
“表兄,可以松了。”
薛蒙这才发现自己抓得太紧,立刻松手,脸色更难看。
“你刚才差点就碰上了。”
易瞑道:“嗯。”
“别嗯。”
“好。”
墨燃在旁边道:“三师弟,你再喊大声点,外面望月前辈都能听见。”
薛蒙瞪他。
“你闭嘴。”
可他刚才那一声确实把易瞑喊回来了。
易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
那里还残着一点冷意。
楚晚宁没有继续追问,只道:“都守心。”
暗径尽头是一处极深的地下池洞。
池洞不大,却连着金成池外缘水脉。洞中生着一株枯木。
那枯木扎根在水中,树身焦黑,枝干折断大半,只余几根细长的藤垂入水里。藤上没有叶,只有墨绿色光点,一闪一灭,像许多闭合的眼。
薛蒙低声道:“这是什么东西?”
楚晚宁看着那株枯木,没有立刻答。
藤香从水里浮上来,甜得发冷。枯木焦黑的树身上,细藤缠出一圈圈旧纹,像伤口,也像鞭痕。裂开的木心里藏着一缕黑金色光,正贴着残心缓慢跳动。
那光不属于金成池。
也不属于这株枯木。
楚晚宁眼神骤冷。
“摘心柳。”
墨燃眉头一皱。
“摘心柳?”
楚晚宁道:“残株。”
他看向枯木心口那缕黑金光。
“有人喂过它不该吃的东西。”
话音刚落,枯木上所有光点同时亮起。
池洞中响起细细的笑声。
那笑声没有男女,也没有老少,像许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心在此处。”
“恨在此处。”
“杀也在此处。”
薛蒙脸色一变,手已按上龙城。
楚晚宁却道:“别听。”
话音落下,四周景象骤然变了。
薛蒙看见了死生之巅正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