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站满了人,所有人都在看他。
有人说,他只是薛正雍的儿子。
有人说,他修为不及楚晚宁,心性不如师昧,机灵不如墨燃。
有人说,他这辈子都只能活在父亲名声底下。
龙城横在殿中央,刀鞘黑沉,像在等他。
只要拔出来,所有人就会闭嘴。
薛蒙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忽然,他自己骂了一句。
“本少主用你承认?”
幻象裂开。
龙城没有出鞘。
薛蒙反手抽出一张符,拍在石壁上,符火骤然炸开,硬生生逼退扑向侧面的藤影。
墨燃那边也陷入幻境。
他看见自己站在死生之巅山门外。门内灯火通明,门外只有他一个人。薛蒙从门里走出来,身上披着光,所有人都叫他少主。师昧在远处回头,眼神温和,却隔着很远。楚晚宁站在高处,冷淡地看他,像看一件沾了泥的旧物。
“你不配。”
这三个字落下来时,墨燃心口像被什么压住。
他咬牙。
“谁稀罕?”
眼前忽然又换成药房。
易瞑低头编甘草剑,薛蒙在旁边指指点点,师昧笑着递药线。那屋里有灯,有药香,有人拌嘴。墨燃站在窗外,手里拿着半块点心。
他忽然觉得自己若转身走了,也没有人会追。
下一刻,一道金光抽在他脚边。
楚晚宁的声音冷冷响起。
“醒。”
墨燃猛地回神,额角全是冷汗。
他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攥住一截细藤。细藤正往他掌心里钻,像要从血肉里生根。
墨燃一惊,反手将藤甩开。
“这东西还会钻人手?”
楚晚宁没有答。
因为更多藤已经从水里伸出来。
师昧迅速撒出药粉,又取符压住洞口水脉。他动作极稳,脸色却白了几分。藤香对他的寒脉不利,他自己也清楚,但没有退。
易瞑看见了,立刻把护心药递过去。
“大师兄。”
师昧接过。
“多谢。”
楚晚宁站在最前,天问横扫,金光在池洞中炸开,缠来的藤根被一截截斩断。可那些断藤落水后,又很快化成细小绿光,重新钻回枯木。
望月的声音忽然从上方传来。
“楚晚宁,斩枝无用。”
那声音隔着水脉落下,比白日更哑。
水面浮起一轮极淡的白月影。月影边缘缺了一角,像被什么啃过。它一出现,洞中水声便低了半寸,像整条水脉都被强行按住。
楚晚宁道:“根在哪?”
“水下。”
墨燃看了一眼那片黑沉沉的水。
“这水能下?”
望月冷哼。
“你下去就上不来。”
墨燃立刻道:“那晚辈站着。”
薛蒙问:“那怎么办?”
楚晚宁没有答。
他看向枯木中央那缕黑金色光。
那东西像一枚钉子,把摘心柳残株钉醒,又把某种杀机引向这里。若只斩枝叶,所有断藤都会重新归根。要破,便只能把那枚钉子拔出来。
楚晚宁抬手,天问化光而出,直取那缕黑金光。
枯木骤然尖啸。
所有藤根同时朝楚晚宁扑来。
薛蒙厉声道:“师尊!”
他没有拔刀。
龙城在这种狭窄暗径里施展不开,且金成池规矩仍在。薛蒙硬生生压住拔刀冲动,改以符火封住左侧石壁,随手拽过一截断落藤根,挡开扑向易瞑的细藤。
墨燃反应也快,抓起符纸贴在石壁上,火光一炸,将右侧藤根烧退。
师昧以药粉封住水口,易瞑则盯着那些藤根的生长方向。
“右下。”
楚晚宁闻声,天问一转,正好截住从水下偷袭的一根细藤。
薛蒙吼道:“还有!”
易瞑道:“后面。”
墨燃回身一脚踢开一截从石缝里钻出的藤。
“你倒是报得快点!”
易瞑道:“它比我快。”
墨燃:“……”
他竟无话可说。
楚晚宁趁这一瞬逼近枯木。
黑金光似乎察觉危险,猛地往枯木深处缩去。摘心柳残株发出一声尖细的笑,洞中幻象再次升起。
这一次,幻象冲向楚晚宁。
红莲水榭灯火尽灭,水面浮着断裂的金藤。山下无数百姓隔着门拍打,门内却没有人开。望月心口那枚裂鳞被强行撕开,池水从裂口倒灌,满壁旧兵一寸寸沉下去。
最后,是墨燃站在水下。
黑水没过他的肩,他伸手向岸上抓来,指尖离楚晚宁的衣袖只差一寸。
摘心柳想让他停手。
可楚晚宁没有停。
天问金光骤然暴涨,一鞭抽入枯木裂缝。
黑金光被硬生生抽出半寸。
就在这一刻,一根最细的藤从水下悄无声息钻出,避开天问,刺向楚晚宁肩头旧伤。
易瞑看见了。
“师尊!”
薛蒙也扑过去,却慢了一步。
藤尖刺入楚晚宁肩侧。
墨绿色汁液顺着伤口渗入。
楚晚宁眉心微蹙,反手一掌按住藤根,天问金光猛然一绞。
枯木残心被撕开。
黑金光尖啸着脱离摘心柳残株,在空中化成一缕扭曲雾气。
雾里浮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高冠,残甲,眼神漠然而傲慢。
那影子无声俯视众人,额心一点白光亮起,像刻意摹出某种神意,却没有真正的神骨。
楚晚宁眼神冷到极处。
“假神意。”
他再出一鞭,将其击碎。
雾气炸开,洞中水面剧烈翻涌。
水面那轮残缺白月猛地一暗。
望月的声音没有再响,却有一股沉而古老的龙息从水脉深处压下来,硬生生稳住了即将暴冲的池水。
易瞑闻到一丝冷灰般的气味。
像龙鳞燃到尽头。
摘心柳残株失去黑金光支撑,所有藤根同时僵住。枯木上的墨绿光点一盏盏熄灭,只剩最底下一截残藤仍在水里轻轻晃动。
那残藤没有再攻击。
它像是从漫长噩梦里醒了一下,缓缓浮出水面。
残藤细长,墨绿近黑,藤身上有一条金色裂纹。裂纹里隐约有灵光流动,却很弱,像快要灭的灯。
墨燃看着它,心口忽然一跳。
不是幻象。
也不是藤香。
他只是忽然觉得,那东西在看自己。
明明没有眼睛。
薛蒙也察觉不对。
“墨燃?”
墨燃没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
楚晚宁回头,声音发冷。
“别动。”
墨燃停住。
水中的残藤却轻轻一动。
下一瞬,它从水面弹起,化作一道墨绿色光,直冲墨燃眉心。
薛蒙大惊。
“墨燃!”
楚晚宁天问已出,却在半途停住。
那道墨绿光没有伤墨燃。
它落在墨燃掌心。
光芒散开,化成一柄长鞭。
鞭身如藤,墨绿近黑,鞭节细密,握柄处有一线金纹,像水底残阳。它在墨燃掌心轻轻一震,随即安静下来。
墨燃僵在原地。
洞中一片寂静。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笑,也不是得意。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柄长鞭,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方才一路缠在腕骨里的冷意终于有了形,正安静贴在他掌中。它很轻,却不是死物;它伏着,像一截从深水里醒来的藤,呼吸极浅,脾气却冷。
墨燃下意识看向楚晚宁腕间。
天问的金光还没有完全散去。
一金一墨。
一明一暗。
同为藤鞭,一柄在楚晚宁腕间清冷如天光,一柄落在他掌心,墨绿近黑,像从水底旧梦里长出来。
墨燃忽然不敢握紧。
他怕自己手太重,也怕自己不配。
见鬼在他掌中极轻地震了一下。
不像抗拒。
更像提醒。
墨燃手指微微收拢,又停住,最后只是用掌心托着它,像托着一件刚刚醒来的旧物。
水中残月晃了一下。
望月的声音从上方沉沉落下。
“见鬼。”
墨燃低头看着掌中长鞭。
“它叫见鬼?”
望月道:“摘心柳一脉残藤所化,避在金成池多年。今日醒了。”
他的声音比先前更低。
“也该醒了。”
薛蒙看着那鞭,又看墨燃。
“它认你了?”
墨燃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好像……是。”
薛蒙脸色复杂得很。
他盼了几个月神武,结果第一件认人的神武,先认了墨燃。
他的手按在龙城刀鞘旁,龙城依旧安静。没有震,没有鸣,也没有任何要与池中神武争锋的意思。
薛蒙慢慢松开手。
墨燃看见他的脸色,终于找回一点平日的样子。
“三师弟,你别这样看我,我也没伸手抢。”
薛蒙咬牙。
“谁说你抢了?”
“你脸上写着。”
“我脸上什么都没写!”
见鬼忽然在墨燃手里轻轻一动,鞭梢垂下,像嫌他们吵。
墨燃低头看它。
“你还挺有脾气。”
望月冷声道:“神武认主,先敬它。”
墨燃立刻收了玩笑。
他低头看着见鬼,慢慢握住鞭柄。
这一次,他握得很轻,却很稳。
“知道了。”
楚晚宁走到他面前。
墨燃下意识抬头。
“师尊。”
楚晚宁看着见鬼,又看了看墨燃。
“它既认你,便好好用。”
墨燃愣了片刻。
他以为楚晚宁会说他轻浮,会说他心性未稳,会说他不配。
可楚晚宁只说,好好用。
墨燃低声道:“是。”
易瞑看着见鬼,眼中仍有些惊异。
“它是藤。”
墨燃把鞭子微微抬起。
“嗯。”
易瞑道:“望月前辈说,它叫见鬼。”
墨燃笑了一下。
“听着就不好惹。”
薛蒙道:“你先别得意。”
墨燃道:“我得意了吗?”
“你眼睛都亮了。”
墨燃摸了摸眼角。
“那是池水照的。”
师昧走到楚晚宁身边,脸色却变了。
“师尊,伤口。”
楚晚宁肩头白衣已经洇开一小片墨绿色。那颜色不大,却极刺眼。藤汁沿着旧伤渗入,周围寒气和木灵气纠缠,像有细小的根在皮下游走。
师昧立刻卸下药箱。
易瞑蹲下帮他打开第二层药格,递出压木灵反噬的药瓶。
师昧看了他一眼。
易瞑道:“舅母放在这里。”
师昧接过,动作很稳。
薛蒙紧张得脸都白了。
“师尊,严重吗?”
师昧查看伤口,眉头微紧。
“汁液入了旧伤。要先压住木灵反噬。”
墨燃握着见鬼站在旁边,方才得到神武的那点亮意已经散了。
“都是因为我刚才……”
楚晚宁道:“与你无关。”
墨燃闭了嘴。
望月的声音再度响起。
“摘心柳残汁不好缠。楚晚宁,你先别动灵力。”
楚晚宁道:“无妨。”
望月冷哼一声。
“你们这些人,开口闭口无妨,最后最麻烦。”
薛蒙第一次觉得望月说话很有道理。
“师尊,前辈都这么说了。”
楚晚宁看了他一眼。
薛蒙立刻闭嘴,但眼神没退。
师昧把药粉压上伤口。
墨绿色汁液被逼出一点,又很快缩回去。易瞑盯着那缕颜色,眉心慢慢皱起。
它不像普通毒。
更像活的。
楚晚宁也察觉到了。
“先封。”
师昧点头,以银针封住肩侧几处灵脉。易瞑递上护心药,师昧让楚晚宁服下。楚晚宁接过,眉头都没皱一下便咽了。
薛蒙看着那药碗,脸色微妙。
墨燃低声道:“苦吗?”
楚晚宁道:“闭嘴。”
墨燃:“是。”
洞中藤香渐渐淡去。
摘心柳残株彻底枯败,只剩黑裂的木身立在水里。水中残根被望月的力量一一压下,池洞重新恢复寂静。
可这寂静来得并不安稳。
池水深处传来极低的一声喘息,像巨兽伏在暗处,强行压住了断裂的根脉。
易瞑抬头。
他看不见望月,却能闻到水雾里多了一点将尽的枯木气,还有一丝冷灰似的龙息。
“前辈。”
望月没有立刻答。
片刻后,那道苍老声音才从水下传来。
“看什么。摘心柳活得太久,老龙也活得太久。它吊着池中残灵,也吊着老龙一口气。如今根断了,清净些,也空些。”
楚晚宁眼神微沉。
他没有再追问。
因为池洞四壁的旧兵影子已经一层层浮出来。
几道残影上沾着细微黑金裂痕,像曾被那缕假神意爬过,又被方才的水震逼出原形。裂痕很快沉回水下,只留下几缕冷甜气,慢慢被洞中水雾吞没。
望月道:“你看见了。”
楚晚宁袖中天问金光又动。
望月像知道他要做什么,先一步开口。
“别再伸手。你救不了旧约。”
楚晚宁冷声道:“我没说要救旧约。”
“那也别救老龙。”
望月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的灵力如今沾了摘心柳残汁,再动,只会让它顺着旧伤钻得更深。”
楚晚宁没有说话。
望月道:“此处封了。你们出去。”
楚晚宁起身。
薛蒙立刻道:“师尊,你别动,我扶你。”
楚晚宁道:“不必。”
薛蒙咬了咬牙。
“那弟子跟近些。”
楚晚宁没有拒绝。
这已经足够让薛蒙松一口气。
墨燃握着见鬼走在后面。
见鬼的鞭身很轻,却比任何东西都真实。它贴在掌心,像有微弱的脉搏。墨燃低头看了一眼,一时竟不知道该把它往哪里放。
易瞑走在他旁边,忽然道:“二师兄。”
“嗯?”
“你握得太紧了。”
墨燃低头。
见鬼鞭身被他攥得微微弯起。
他松开些。
见鬼安静下来。
墨燃看了易瞑一眼。
“小师弟,你连鞭子也懂?”
易瞑道:“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
“它不舒服。”
墨燃一怔。
薛蒙在前面回头。
“你听得见它?”
易瞑摇头。
“看得出来。”
墨燃低声道:“你这也太看得出来了。”
易瞑没有答。
他们回到外缘石台时,天已经快亮。
远处营地里有修士醒来,却没有人知道夜里发生了什么。望月封了旧根道,也封了那一段水雾。
封印落下的一瞬,池面金光暗了一寸。
易瞑回头看去。
水雾深处,望月巨大的眼睛半睁着,鳞片边缘有几处失了光,像被岁月磨旧的银。
它没有再说话。
只有池水一层一层涌上来,把那只眼睛重新遮住。
楚晚宁看了片刻,道:“走。”
薛蒙低声问:“师尊,望月前辈会死吗?”
楚晚宁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道:“金成池若还能撑住,它便还能撑一段。”
墨燃听懂了这句话,脸色沉了下去。
一段。
不是很久。
楚晚宁回到帐中,肩伤重新处理。
师昧和易瞑守在旁边。薛蒙站在帐口,来回走了两趟,被楚晚宁冷声喝住。
“站好。”
薛蒙立刻站住。
墨燃本来也想站门口,被薛蒙瞪了一眼,便抱着见鬼坐到石阶上。
他坐了一会儿,低头看掌中的鞭。
见鬼安安静静,像一截沉睡的藤。
薛蒙忍不住看了好几眼,最后憋出一句:“你运气倒好。”
墨燃抬头。
“三师弟,你酸了?”
薛蒙冷笑。
“我酸什么?神武认主又不代表你厉害。”
墨燃点头。
“那倒是。它眼光奇怪。”
薛蒙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反而愣了一下。
墨燃看着帐中微微透出的灯光,声音低了些。
“不过我会好好用。”
薛蒙看他半晌,也压低声音。
“你最好是。”
帐内,楚晚宁闭目坐着,脸色比平时白些。
师昧收好银针,低声道:“暂时压住了,但木灵残汁还没有完全化开。”
易瞑问:“会怎么样?”
师昧看了一眼楚晚宁,没有立刻答。
楚晚宁睁眼。
“无碍。”
易瞑盯着伤口周围那点极淡的墨绿。
“它还在动。”
楚晚宁也看向伤口。
那一点颜色极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可确实还在皮下游走,像一根尚未死透的细藤。
望月的声音忽然从水雾里传来。
“摘心柳残汁入体,会扰形,也会扰灵。楚晚宁,近些日子少动用灵力。”
帐中一静。
薛蒙在帐外听见,立刻掀帘。
“师尊……”
楚晚宁道:“出去。”
薛蒙咬着牙没动。
墨燃也站了起来。
师昧轻声道:“三师弟,先别急。”
易瞑看着楚晚宁。
他隐约觉得,这伤不是普通伤。
楚晚宁却只是放下衣袖。
“天亮后再说。”
外头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金成池的水雾退了一层,池面远处泛起淡金色的光。诸派修士陆续醒来,有人开始打水,有人开始练剑。无人知道外缘深处已有残株枯死,也无人知道一柄名为见鬼的神武已经认了主。
墨燃站在石阶前,低头看着手中的长鞭。
薛蒙在旁边抱着胳膊,脸色还有些不好。
易瞑从帐中出来,手里端着药碗。
墨燃看见那碗,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给我?”
易瞑摇头。
“给师尊。”
墨燃松了口气。
薛蒙瞪他。
“你怕什么?”
墨燃道:“药闻着苦。”
易瞑认真道:“良药多苦。”
墨燃看着他。
“小师弟,你越来越像伯母了。”
易瞑低头看药碗。
“舅母说过。”
墨燃笑了一下。
帐内传来楚晚宁冷淡的声音。
“药。”
易瞑立刻端进去。
帐帘落下。
墨燃和薛蒙站在外面,谁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池面金辉渐亮。
水下却有一道黑金细纹顺着旧兵影子游过,很快沉入更深处,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重新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