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再入池时,望月没有现身。
金成池的雾比昨日更冷。
外缘诸派重新列在水痕之外,守池弟子逐一验名帖、验腕线。昨日夜里那场旧根异变已经被封进水雾深处,旧根道不再露出半分痕迹。白灯重新亮在石阶两侧,灯焰冷白,照不进水下深处。
外头的人只知后半夜池水动过一次,几盏白灯灭了又亮,守池弟子换了一轮岗。
墨燃站在楚晚宁身后,把袖口往下压了压。
见鬼缠在他腕上,安静得像一截沉睡的藤。若不细看,只像一条墨绿色护腕。可每当金成池水声压近,它便会极轻地贴一贴他的腕骨,像在听,又像在提醒他别走神。
薛蒙看了它好几眼,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它怎么这么安静?”
墨燃低头看了看。
见鬼半点没有昨夜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
“可能昨夜折腾够了。”
薛蒙皱眉:“神武也会累?”
墨燃道:“那我哪知道,我也是头一回捡着这么个祖宗。”
薛蒙冷笑。
“说得像你养过一样。”
墨燃原本还想再贫两句,余光却忽然瞥见楚晚宁肩侧白衣下透出的一点淡墨色,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话也停在了嘴边。
昨日伤口已经重新包扎过。
白布压在衣下,外面看不出太多。可墨燃知道,那根细藤刺进去的位置就在肩侧旧伤旁。师昧和易瞑替楚晚宁处理时,药粉压下去,墨绿色汁液并没有完全退,只是被封在伤口下,像一根尚未死透的细线。
楚晚宁没有回头。
“看路。”
墨燃立刻道:“是。”
薛蒙也闭了嘴。
守池弟子引诸派依序踏过第二道水痕。昨日那条覆水石路仍在,薄水铺在石面上,映着无数残兵影子。有人心有余悸,走得极慢;有人仍不死心,目光往水下旧兵深处探去。可这一次,没有哪一柄兵刃再出声。
金成池像疲惫过后,短暂沉入了更深的静。
死生之巅一行走在靠后的队列里。
师昧背着药箱,脚步比平时略慢。昨夜他守着楚晚宁伤势,又替薛蒙和墨燃各自处理了几处被旧藤划出的细伤,几乎没有睡。水气往上涌时,他唇色又淡了些,却仍未开口。
易瞑走在他身侧,手里握着王初晴临行前分好的小药瓶。
“大师兄。”
师昧侧眸。
“嗯?”
“含一枚。”
易瞑把药瓶递过去。
师昧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
“好。”
他接过药丸含下,又把药瓶还给易瞑。
“你自己也记得。”
易瞑点头。
“嗯。”
薛蒙回头看见这一幕,眉头又皱起来。
“大师兄,你也不舒服?”
师昧温声道:“水气重,有些冷。”
薛蒙立刻道:“那你还背药箱?”
师昧还没答,墨燃已经道:“三师弟,你现在连药箱都要管?”
薛蒙瞪他:“我管药箱了吗?我管的是大师兄。”
墨燃举手。
“行,三师弟说得对。”
他答得太快,薛蒙反而一噎。
师昧垂眼笑了一下。
楚晚宁停步。
几人立刻收声。
前方水雾里,一盏白灯缓缓浮起。
那灯不是守池弟子手中的灯。灯焰极小,冷白如霜,灯盏下拖着一线细细水光。它悬在石路尽头,没有人提,也没有风吹,却自己朝楚晚宁方向转了半寸。
守池弟子全部低头。
白灯下,水面浮起一枚残缺月影。
望月的声音从水下传来。
“玉衡。”
楚晚宁抬眼。
“前辈。”
墨燃和薛蒙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望月没有现身。只有那枚月影在水中轻轻晃了一下,边缘缺损比昨日更明显。
“旧根断处已封。”
他的声音比昨日更哑。
“不要再探。”
楚晚宁道:“水下还有黑金残痕。”
水面静了片刻。
望月道:“池中之事,老龙自守。”
楚晚宁眉心微沉。
“前辈如今这副情形,还守得住?”
那盏白灯的灯焰轻轻一压,像被水气吞了一瞬,又重新亮起。
守池弟子脸色微变。
望月却没有动怒。
“守得一日,便是一日。”
楚晚宁没有立刻说话。
水声从脚下漫过,薄水映着他的白衣和腕间天问。天问金光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在望月声音落下时轻轻亮了一瞬。
望月似乎看见了。
“带你的弟子走。”
水下月影缓慢散开。
“那根藤未死干净。楚晚宁,你若还要在池中逞强,老龙便亲自将你丢出去。”
墨燃一愣,险些没忍住抬头看楚晚宁。
薛蒙也怔了怔。
这话听着实在不像劝,倒像威胁。
楚晚宁神色冷淡。
“前辈可以试试。”
望月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水底传来,苍老,疲惫,却像旧钟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还是这副模样。”
他说完,那盏白灯往后退了一寸。
石路尽头水雾分开,露出回程方向。
“走吧。”
楚晚宁看着水下月影散尽,终究没有再往前。
“走。”
这一次,墨燃没有贫嘴。
薛蒙也没有回头看池中旧兵。
一行人踏过覆水石路,重新回到外门石阶上时,诸派中已经有人开始议论昨日夜里池动之事。有人说望月旧约将尽,有人说池中有神武醒而不出,也有人说夜里听见藤木断裂之声。
墨燃将见鬼往袖中拢了拢。
薛蒙瞥见他的动作,低声道:“藏什么?”
墨燃道:“不藏难道挂出来让他们看?”
薛蒙看了看周围那些探过来的目光,冷哼一声。
“算你聪明。”
墨燃笑了一下,却没多少笑意。
他看见几个小宗门修士正望着楚晚宁,眼底带着探究。昨日楚晚宁当众试图救望月,天问金光逼开水痕,外门诸派都看见了。今日又有人注意到他肩侧不太自然的衣纹,目光便更复杂。
楚晚宁没有理会。
他走过外门最后一级石阶时,脚步微微一顿。
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
墨燃却看见了。
他上前半步,低声道:“师尊?”
楚晚宁道:“无事。”
墨燃没有再问。
因为楚晚宁说无事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更冷。
他们离开金成池时,天色刚过午。
山谷外风声与池中不同。没有冷白水气,也没有旧兵低鸣,只是秋末山风从林间穿过,卷起枯叶,擦过车轮和马蹄。可墨燃仍觉得腕骨发冷。见鬼在袖中偶尔一动,不像躁动,更像不愿远离那片旧水。
薛蒙骑马跟在车旁,一路少有地安静。
楚晚宁坐在车内,闭目调息。车窗半阖,师昧坐在靠外一侧,药箱放在膝前,隔一段便看一次楚晚宁肩侧的封布。易瞑坐在另一侧,手里握着药瓶,目光落在楚晚宁袖口下方。
那里的天问没有完全隐去。
金光细得像一根线。
每当马车颠簸,天问便微微亮一下,又很快沉回去。
易瞑看了很久。
楚晚宁闭着眼,忽然道:“别看。”
易瞑低头。
“是。”
墨燃骑在车外,听见这一句,指尖微紧。
薛蒙看他一眼。
“你又怎么了?”
墨燃道:“没什么。”
薛蒙皱眉:“你今天说没什么的次数太多了。”
墨燃勉强笑道:“三师弟,现在连我说话次数都数?”
“你少扯开。”
墨燃沉默片刻,道:“我就是觉得,师尊这伤……”
他没说完。
薛蒙也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薛蒙硬邦邦道:“有我娘在。”
墨燃点头。
“嗯。”
这话像是说给墨燃听,也像是说给薛蒙自己听。
天黑前,他们回到死生之巅。
山门外没有雨,却有一层薄雾贴着石阶。远处红莲水榭灯火未亮,药房方向却已经有人等着。王初晴比传信弟子更早站在前厅外,身上披着素色外袍,发间只簪了一支玉簪。
她一看见楚晚宁下车,便走了过来。
“玉衡。”
楚晚宁刚要开口,王初晴已经按住他的腕脉。
厅前众人顿时安静。
楚晚宁没有避开。
或者说,他这次来不及避开。
王初晴指尖落在他脉上,神情一点一点沉下去。
薛正雍从厅中出来,本来正要问金成池如何,一看王初晴脸色,话到嘴边便停了。
“怎么了?”
王初晴没有答他,先看楚晚宁。
“进去。”
楚晚宁道:“先让弟子回去休整。”
王初晴道:“他们会自己走。你进去。”
语气仍轻,却没有半分可商量的余地。
薛正雍立刻转身吩咐:“去药房取热水、银针、三层封盒。再让人把红莲水榭收拾出来,不许无关弟子靠近。”
弟子匆匆去了。
墨燃听见“不许无关弟子靠近”几个字,脸色一变。
薛蒙也急了。
“爹,师尊到底怎么了?”
薛正雍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
王初晴已经扶着楚晚宁进厅。
说是扶,其实只搭了一下袖边。楚晚宁仍走得很稳,背影也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走过门槛时,他肩侧白衣下方忽然透出一点墨绿色。
很浅。
像一根藤影在布下轻轻动了一下。
墨燃瞳孔微缩。
见鬼在他腕上猛地一震。
楚晚宁脚步停住。
天问金光骤然亮起,一瞬压向墨燃腕间。
见鬼像被天问一按,立刻伏回去。
墨燃脸色发白,立刻抬手按住见鬼。
“不是它……”
话说出口,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解释什么。
楚晚宁回头看他。
“站着。”
墨燃立刻站住。
薛蒙看见他这副模样,本想骂他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下去。
师昧背着药箱进来,低声道:“师尊,弟子取药。”
王初晴看了他一眼。
“药箱放下,你也坐。”
师昧微怔。
“王夫人,弟子无事。”
“你在金成池守了一夜,又受水气侵寒。药房有人取药,你坐下。”
师昧垂眼。
“是。”
他把药箱放到案边。
易瞑上前,帮他把药箱移到王初晴顺手的位置。
王初晴已经解开楚晚宁肩侧外袍。
白布内侧没有多少血。
可伤口周围的颜色比金成池时更深。
墨绿色的细纹沿着旧伤边缘游走,像几根极小的藤根伏在皮下。它们没有破皮,也没有继续渗汁,却随着楚晚宁每一次呼吸微微动一下。伤口正中被药粉压住,药粉已经发灰,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头慢慢吃掉。
薛蒙脸色一下白了。
“这是什么?”
王初晴道:“别靠近。”
薛蒙停在三步外。
墨燃也停在那里,手指攥得发白。
王初晴取出银针,针尖蘸过药水,点在伤口边缘一处墨绿纹路上。
那纹路猛地一缩。
楚晚宁指节微微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