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燃立刻看见了。
他低声道:“师尊……”
楚晚宁没有看他。
“安静。”
王初晴连点三针。
第三针落下时,那几根细纹被暂时压住,可很快又从另一侧浮出来。它们没有向外扩散,反而像往更深处钻。
王初晴的脸色彻底沉了。
薛正雍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
“不是毒?”
王初晴没有立刻答。
她换了一枚更细的银针,沿楚晚宁肩侧灵脉轻轻一挑。
一点极淡的墨绿光从伤口下方浮出。
那光刚出现,天问便亮了。
见鬼也在同一瞬震了一下。
墨燃用力按住腕骨,低声道:“别动。”
这句话像是说给见鬼,也像是说给自己。
王初晴将那枚染了墨绿光的银针放入清水。
清水一瞬变浑。
水面浮出一条极细的藤影,很快又沉了下去,像活物避开了光。
薛正雍脸色沉得更厉害。
“不是毒?”
王初晴道:“毒不会避针。”
她看向楚晚宁肩侧。
“伤口只是入口。”
易瞑站在旁边,忽然闻到一股很淡的冷甜气。
不是金成池水雾。
也不是普通草木汁液。
那味道藏在伤口更深处,像旧根道里被斩断的摘心柳残株,又像一条极细的藤,从灵力里面往外探。
他下意识往前半步。
楚晚宁冷声道:“易瞑。”
易瞑停住。
“弟子在。”
“退。”
易瞑看着那一点墨绿光,指尖慢慢收紧。
“师尊,它还在动。”
楚晚宁道:“退。”
这一次声音更冷。
易瞑低头。
“是。”
他退回薛蒙身侧。
薛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往他前面站了半步。
王初晴也看见了这一幕,却没有分神。她收回银针,取一张薄符贴在楚晚宁肩侧。符纸刚贴上,符角便泛起墨绿,像被水打湿。
“扰形,扰灵。”
她声音很低。
厅中一静。
薛正雍皱眉:“什么意思?”
王初晴让弟子把热水、药粉和三层封盒放下。她把被污染的药布封入盒中,一层一层扣紧。直到第三层封印落下,那股冷甜气才淡了些。
她又取出第二张封符,贴在第一张符纸外侧。
符纸边缘再次泛绿。
这一次绿意没有往外散,而是顺着符纹往下沉,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深处绕开了封线。
王初晴看着那一道慢慢沉下去的绿意。
“它在顺灵脉走。”
薛蒙急道:“那会怎么样?”
王初晴没有立刻答。
直到封符第三次发绿,她才道:“形貌会先不稳。再深些,天问也会被它牵动。”
墨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了下去。
形貌不稳。
天问受扰。
每一个字都像落在他腕骨上,逼得见鬼也不安地贴了一下他的手。
“因为我。”
他声音很低。
楚晚宁终于看向他。
“与你无关。”
墨燃抬眼。
“那根藤是冲我来的。”
楚晚宁道:“我挡了,便与你无关。”
墨燃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
薛蒙忽然道:“墨燃,你现在自责有什么用?”
墨燃一怔。
薛蒙脸色也不好看,声音却硬。
“师尊说与你无关,你就听着。你要是真觉得亏欠,现在就把见鬼管好,别再让它乱动。”
墨燃看着他。
半晌,低声道:“知道了。”
他说完,低头按住腕间见鬼。
见鬼终于完全安静下来。
师昧坐在旁边,眼睫微垂。听见“扰形,扰灵”时,他手指在膝上轻轻收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易瞑看见了。
但他此刻所有注意力都被楚晚宁伤口牵住,只觉得师昧大概是寒脉不适。
王初晴重新替楚晚宁封伤。
这一次用的不是普通药粉,而是银针、封符、药油三层并压。药油落在伤口边缘时,那几根细纹终于慢慢沉下去。可沉下去不是消失,只像藏进更深的地方。
楚晚宁始终没有出声。
等最后一针落下,王初晴才松开手。
“从今日起,不许再动灵力。”
楚晚宁道:“不可能。”
薛正雍立刻道:“怎么不可能?你现在连伤都压不住。”
楚晚宁道:“见鬼刚认主,墨燃还压不稳。金成池旧根未净,望月也撑不了太久。天问若受扰……”
王初晴打断他。
“玉衡。”
楚晚宁看向她。
王初晴道:“你若现在继续动灵力,不是看着他们,是让他们看着你倒下。”
厅中一时极静。
薛蒙眼眶有些红,却强忍着没说话。
墨燃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易瞑站在一旁,袖中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又慢慢攥紧。
楚晚宁沉默许久,终于道:“封红莲水榭。”
薛正雍立刻道:“我去安排。”
楚晚宁又道:“对外只说闭关。”
薛正雍看他一眼。
“只说闭关?”
“嗯。”
“金成池那边?”
“望月不会说。”
薛正雍顿了顿。
“各派呢?”
楚晚宁道:“他们只看见我动过灵力,不知道伤到什么程度。说闭关即可。”
王初晴收针,声音很轻。
“闭关可以。但不是你一个人在里面硬撑。”
楚晚宁没有反驳。
这已经很难得。
薛正雍很快出去安排。前厅外弟子脚步来去,红莲水榭方向传来极轻的铃声。那是封闭水榭外阵的铃音,平日只有楚晚宁闭关或炼器时才会响。铃声一层一层传开,又很快被山风吞没。
少年们站在厅中,一时无人说话。
墨燃最先开口。
“师尊,我能不能……”
楚晚宁道:“不能。”
墨燃的话停在喉间。
楚晚宁看着他,声音仍冷,却不重。
“见鬼认主未稳,你这几日随璇玑长老练基础控鞭。不得独自催动神武,不得以血喂鞭,不得夜里私自试招。”
墨燃低声道:“是。”
楚晚宁看向薛蒙。
“你看着他。”
薛蒙立刻道:“是。”
墨燃想说什么,最终没说。
楚晚宁又看向师昧。
“回药房休息。寒脉未稳,不必守我。”
师昧垂眼。
“弟子明白。”
最后,楚晚宁看向易瞑。
易瞑抬头。
楚晚宁道:“你也不许看。”
易瞑低声道:“弟子没有追。”
“看久了,便会追。”
易瞑顿了一下。
“是。”
楚晚宁闭了闭眼。
王初晴扶他起身。
这一次,楚晚宁没有推开。
墨燃站在原地,看着楚晚宁走出前厅。夕色从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侧白衣上。那处封布很干净,半点墨绿也看不见了。
可墨燃知道,它还在。
易瞑也知道。
薛蒙也知道。
只有外头经过的弟子不知道。他们见玉衡长老神色如常,仍旧冷淡,便只低头行礼,不敢多看。
红莲水榭的门在暮色里合上。
第一重阵光亮起,是浅金色。
第二重阵光压下,是冷白色。
第三重阵光落地时,莲池水面无风自静。
墨燃站在水榭外很久。
薛蒙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难得没有吵。
过了一会儿,薛蒙道:“走。”
墨燃没有动。
薛蒙皱眉:“师尊让你练控鞭。”
墨燃低声道:“我知道。”
“知道还站着?”
墨燃抬头看着红莲水榭紧闭的门。
“我就站一会儿。”
薛蒙沉默片刻,没有再催。
易瞑站在更后面,手里还拿着那只药瓶。瓶身被他握得微热,里面药丸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小的声响。
师昧从前厅方向出来,药箱重新背在肩上。
薛蒙立刻看他。
“大师兄,你还背着药箱做什么?娘不是让你休息吗?”
师昧笑意很浅。
“我送回药房。”
“我送。”
薛蒙伸手要接。
师昧避了一下,温声道:“不重。”
墨燃这次没有开玩笑。
易瞑看着师昧的手。
他看见师昧指尖有一点冷白,像寒脉被水气扫过后尚未回暖。
“大师兄。”
师昧低头看他。
易瞑把药瓶递过去。
“含一枚。”
师昧微微一怔。
片刻后,他接过药瓶。
“多谢小师弟。”
他含下一枚药丸,药味很淡,带一点甘草回甜。
师昧垂下眼,指尖扣住瓶身。
夜色渐渐压下来。
红莲水榭灯火没有再亮。
只有水榭内室深处,楚晚宁独坐榻上。天问缠在腕间,金光被压得极细。王初晴留下的封符贴在肩侧,药气一层一层往下沉。
忽然,灯影晃了一下。
屏风上的影子像被水纹折过,肩线忽然低了一点,又很快恢复。
楚晚宁睁开眼。
天问金光骤然亮起,又被他强行按下。
肩侧封符边缘浮出一丝墨绿,像极细的藤影从纸下探头。下一瞬,王初晴留下的银针阵纹亮起,将那点墨绿重新压回去。
屋中恢复安静。
楚晚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节修长,骨相仍旧分明。
可掌心灵光一闪而过时,影子在灯下又轻轻晃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形貌深处,慢慢改写。
门外阵铃无声垂着。
红莲水榭闭关第一夜,山中无人敢扰。
只有莲池水面,在极深的夜里,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