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水榭闭门后的第一夜,山中无人敢靠近。
水榭外三重阵光压在莲池边。
第一重浅金,贴着回廊铺开,像一层薄薄日光;第二重冷白,悬在门楣与窗棂之间,压住所有外来的脚步声;第三重最深,几乎看不见,只在莲池水面偶尔泛出一线细纹。那一线细纹不随风动,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尺,将整座水榭与外头隔开。
寻常弟子只知道玉衡长老闭关。
知道更多的人,都在前厅彻夜未睡。
薛正雍站在厅中,手边那盏茶早凉了。
王初晴从红莲水榭回来时,衣袖上带着一层很淡的药气。她手里捧着一只三层封盒,盒盖上贴的符纸已经泛出青墨色。封盒落在案上时,木面轻轻一响。
薛正雍立刻看过去。
“如何?”
王初晴没有立刻答。
她先取出一枚银针。
针身原本极细极亮,如今针尖却缠着一线墨绿。那线不是附在外面,而像钻入银里,沿着针骨慢慢游了一寸。
薛正雍脸色沉下去。
“还在动?”
王初晴把银针按进符水里。
符水一瞬浑浊。
水面浮出一条细小藤影,像被灯光惊到,蜷了一下,很快沉了下去。
薛正雍背在身后的手慢慢握紧。
“会伤到性命吗?”
王初晴看着那只封盒,声音很轻。
“眼下不会。”
这四个字没有让薛正雍松气。
他听得出“眼下”两个字的分量。
王初晴没有继续解释,只抬手在空中画出一道极细药纹。药纹成形后,像被水纹折了一下,中段忽然短了一寸,又慢慢恢复。
薛正雍看懂了。
他脸色更难看。
“这事不能让外头知道。”
“不能。”
王初晴收回药纹。
“也不能让几个孩子知道得太清楚。”
薛正雍沉默片刻。
“墨燃已经快把自己吓死了。”
王初晴道:“所以更不能让他进去。”
厅外夜色很深。
红莲水榭方向没有灯。
可越是没有灯,越让人觉得那边的黑里藏着什么动静。薛正雍看了一眼窗外,忽然道:“璇玑那边呢?”
“我已经让人送符信了。”
王初晴话音刚落,案上那枚传讯符便亮了一下。
符纸微微蜷起,一道细光从纸心浮出。光中传来璇玑长老的声音。
“我在山门外。”
薛正雍立刻道:“这么快?”
符光轻轻一晃。
璇玑声音仍稳。
“你们半夜传封水榭符,我还能慢?”
薛正雍道:“少废话,进来。”
符光散去。
王初晴把三层封盒推到一旁,重新取出药纸。纸上已经列满药名,其中几味被朱笔圈住,又划掉。她看了片刻,重新提笔,在“清心”“固灵”“压火”几列旁各添了一味药。
笔尖落到“压心火”那一栏时,她停了一息。
门外传来脚步声。
璇玑长老入厅时,身上还沾着夜露。他看起来像刚从山门阵道赶来,外袍未整,发冠却仍端正。进门后,他先看薛正雍,又看王初晴,最后目光落在封盒上。
“玉衡呢?”
王初晴道:“水榭里。”
璇玑皱眉。
“不能出来?”
“最好不要。”
薛正雍道:“外相可能会乱。”
璇玑沉默一瞬。
“乱到什么程度?”
王初晴没有答,只把方才那枚银针递给他。
璇玑接过银针,看见针尖那缕墨绿在银里慢慢游动,神色终于变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
“金成池那边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薛正雍道:“望月说旧根已封。”
璇玑冷笑:“他说封了,你就信?那老龙自己半条命都快没了。”
薛正雍看他一眼。
“你对着我发火有用?”
璇玑闭了闭眼,把银针放回符水中。
“无用。”
他很快冷静下来。
“对外说玉衡闭关,可以。若外相真乱,需有个能走动的身份。”
王初晴看向他。
璇玑道:“我门下记名弟子多,外头未必全认得。临时添一个,不难。”
薛正雍道:“你要说他是你弟子?”
璇玑看向红莲水榭方向。
“总比让别人知道玉衡长老变成小孩强。”
厅中一下安静。
王初晴放下笔。
“还未到那一步。”
璇玑道:“若到了呢?”
无人说话。
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吹得案上药纸轻轻一动。
薛正雍沉声道:“名字呢?”
璇玑想了想。
“我门下记名弟子多以‘司’字录册。若临时入名,也要照旧规。”
王初晴指尖按着药纸边缘。纸背被方才的药水浸了一点,淡淡水痕洇开,正好把她写过的“夏枯”二字晕成一片浅影。
她看着那片水痕,片刻后,把药纸翻过来,在空白处写下三个字。
夏司逆。
薛正雍一怔。
璇玑也看向她。
王初晴没有解释名字从何而来,只把笔搁下。
墨色未干,在灯下显得很淡。
璇玑看了一眼,道:“可以。”
薛正雍沉默片刻,点头。
“那就这么办。”
红莲水榭深处,楚晚宁没有睡。
榻前只点了一盏灯。
灯焰被三重阵光压得很小。墙上影子原本很稳,可每隔一段时间,那影子便像被水纹折过,肩线短促地收一下,又很快恢复。若有人不知内情,只会以为是灯火晃动。
楚晚宁知道不是。
他垂眼看着自己的手。
指骨仍旧修长,掌心灵光也还能凝出。可当他试着运起一点灵力,肩侧封符便骤然发热,天问金光从腕间自行亮起。
下一瞬,墨绿色细影从封符边缘探出,缠住天问一线金光。
很短。
短到几乎只是眨眼之间。
天问却像被什么拖住,金光猛地一沉。
楚晚宁眼神一冷,反手扣住腕骨。
“退。”
天问金光骤然暴起,将那一点墨绿细影绞开。
封符上的银针阵纹立刻亮起。药气从肩侧沉入,压住伤处,墨绿重新缩回符纸下方。
灯火晃了一下。
屏风上的影子又短了一寸。
这一次,恢复得慢了些。
楚晚宁指节按在榻沿上,木面发出极轻一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
王初晴隔着门道:“玉衡。”
楚晚宁睁眼。
“无事。”
王初晴没有推门。
“你每次说无事,至少有一半时候不可信。”
楚晚宁沉默片刻。
“进来。”
王初晴推门入内。
她端着药盘,盘中放着新的封符、银针、药碗和一只小瓷瓶。瓷瓶里不是寻常药粉,而是磨得极细的白色药泥,药气温润,压住了屋里那股冷甜味。
王初晴走近,看见屏风上的影子,手指微微一顿。
楚晚宁道:“还能压住。”
王初晴把药盘放下。
“你压得住一夜,未必压得住第二夜。再拖,伤就不听你使唤了。”
楚晚宁道:“外头如何?”
“墨燃和薛蒙还在水榭外站了一阵,后来被我让人带走了。易瞑送过药,被阵挡在外面,没敢靠近。师昧回药房休息了。”
楚晚宁点头。
王初晴看他一眼。
“你倒是放心。”
“他们守规矩。”
“他们是被你吓住了。”
楚晚宁没有说话。
王初晴揭开药碗。
“喝了。”
楚晚宁接过药碗。
药很苦。
他眉也没皱一下,喝完后把碗放回盘中。
王初晴替他重新换符。封符揭开时,肩侧墨绿色细纹又浮出来,像几根幼藤伏在皮下。天问立刻亮起,却被王初晴按住腕脉。
“别让它动。”
楚晚宁垂眼,低声道:“天问。”
天问金光颤了一下,终于沉下去。
王初晴这才将药泥覆上伤口。
药泥刚碰到皮肤,墨绿细纹便骤然一缩,像被烫到。楚晚宁指节收紧,榻沿又轻响了一声。
王初晴动作很快。
药泥压下,封符覆上,银针落位。三层封阵一成,屋中冷甜味淡了一些。
可屏风上的影子没有立刻恢复。
王初晴看着那影子。
“今夜若再乱一次,明日便不能让你以原身见人。”
楚晚宁道:“我知道。”
“璇玑已经到了。若真需要,他会给你安排一个身份。”
楚晚宁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什么身份?”
“璇玑门下小弟子。”
楚晚宁沉默片刻。
“不妥。”
王初晴像是早料到他会这么说。
“哪里不妥?”
楚晚宁冷声道:“我不是他弟子。”
“只是挂名。”
“不必。”
“那你打算顶着玉衡长老的脸出去?”
楚晚宁不说话了。
王初晴把药瓶盖好,语气平静:“还是你觉得,让死生之巅上下都知道你如今这副模样更合适?”
楚晚宁眼睫微垂。
半晌,才道:“麻烦。”
这回王初晴是真有些想笑。
“玉衡,你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麻烦。”
楚晚宁:“……”
王初晴合上封盒。
“名字叫夏司逆。”
楚晚宁抬眼。
灯影很低。
他看着那三个字,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
王初晴道:“不喜欢也晚了。”
楚晚宁道:“随你。”
“既然随我,今晚就不要再动灵力。”
王初晴端起药盘,走到门口时又停下。
“还有,若形貌乱了,不许自己硬撑到失控再开门。”
楚晚宁道:“嗯。”
王初晴回头看他。
楚晚宁闭眼。
“知道。”
王初晴这才出门。
门重新合上。
水榭内又安静下来。
楚晚宁坐在灯下,肩侧封符微微发热。天问安静伏在腕间,金光被压得极细。片刻后,屏风上的影子终于慢慢恢复成原本的轮廓。
可恢复之后,那影子比先前淡了些。
第二日清晨,红莲水榭外多了两名守阵弟子。
他们不入内,只守在莲池外侧。阵铃挂在檐下,一夜未响,铃舌上却凝了一层很浅的白霜。
墨燃来得很早。
他手里拿着璇玑长老派人送来的控鞭基础册,册子薄薄一本,纸页边缘还很新。显然是昨夜连夜找出来的。
薛蒙跟在他后面。
“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墨燃道:“来练控鞭。”
薛蒙冷笑:“你拿着书往红莲水榭走,是打算站在师尊门口练?”
墨燃脚步一顿。
他看向紧闭的水榭门。
门上阵光很淡,淡到像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昨日那三重阵压下后,就连风吹过水榭都绕开了。
墨燃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册子。
“我就看看。”
薛蒙道:“看也没用。师尊让你跟璇玑长老练。”
墨燃没答。
见鬼伏在腕上,安静得过分。
薛蒙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也堵,却还是硬着声音道:“你站在这里,师尊也不会开门。”
墨燃低声道:“我知道。”
“知道还站?”
墨燃抬眼看着那扇门。
“万一开了呢?”
薛蒙一下没话了。
两人站在回廊外,谁也没有再说话。
不远处,易瞑提着药匣走来。
药匣是王初晴让他送的,外头贴着一张小符,符角压得很平。易瞑走到莲池外,被第一重阵光挡住。
他停下,把药匣放在阵外石台上。
守阵弟子低声道:“王夫人吩咐,药放这里即可。”
易瞑点头。
“嗯。”
他没有动。
阵光里透出一丝很淡的冷意。
不是金成池水雾的冷,也不是寻常药气。那冷意贴着红莲水榭的木门往外渗,像有一条陌生的细线在水榭里轻轻游动。
易瞑抬头,看向门缝。
薛蒙立刻道:“易瞑。”
易瞑回神。
薛蒙盯着他。
“师尊昨天说什么了?”
易瞑垂眼。
“不能看。”
“还有呢?”
“看久了,便会追。”
薛蒙道:“那你还看?”
易瞑沉默片刻。
“我闻到了。”
墨燃猛地看向他。
“闻到什么?”
易瞑看着红莲水榭。
“冷。”
薛蒙皱眉:“废话,水榭边上当然冷。”
“不一样。”
易瞑声音很轻。
“里面有一点陌生的冷。”
墨燃脸色微变,几乎立刻上前。
薛蒙一把拉住他。
“你干什么?”
墨燃低声道:“我进去看看。”
“你进得去吗?”薛蒙压着火,“阵在这儿,你是打算拿见鬼劈开?”
墨燃手指一僵。
见鬼在腕上极轻地动了一下。
薛蒙立刻道:“师尊昨天才说,不许你独自催动神武。”
墨燃闭了闭眼。
“我知道。”
易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道:“我不追。”
薛蒙转头看他。
易瞑把药匣往石台正中推了半寸,退后一步。
“药送到了。”
说完,他转身往药房方向走。
薛蒙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复杂。
墨燃低声道:“他也怕。”
薛蒙道:“谁不怕?”
这句话落下,两人都没再说话。
红莲水榭内,楚晚宁坐在窗边,听见外头几人的声音,却没有开口。
王初晴在一旁替他换第二道封符。
她听见墨燃那句“万一开了呢”,动作停了一息。
楚晚宁垂眼。
“让他们走。”
王初晴道:“你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