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晚宁没有说话。
王初晴把封符贴好。
“你若现在开口,墨燃今日能安心半日。”
楚晚宁道:“他该练见鬼。”
“他也该安心。”
楚晚宁抬眼。
王初晴看着他。
“你既然知道夏司逆这个身份迟早要出去,就该知道,有些话用楚晚宁的身份说不出口,换一个身份反而能说。”
楚晚宁没有答。
门外脚步声渐远。
王初晴收好药盘,终于没有再逼他。
午后,师昧来药房帮忙整理药方。
他脸色仍白,但比在金成池回来时好些。王初晴让他坐在药柜边,将几味压心火、固灵、清寒的药按轻重分开。
师昧应得温和。
“是,王夫人。”
药房里阳光很浅。
几只竹匾摆在后院,晒着新挑出来的药材。甘草、白芍、黄芪各分一处,药气温和,和红莲水榭那股压得人发冷的气息全然不同。
易瞑在旁边磨药。
墨燃被璇玑长老拎去练控鞭,薛蒙也被薛正雍叫走,药房里难得安静。
王初晴低头写方。
“清心散那味冰片少放。”
师昧取药的手顿了一下。
“少放?”
“玉衡现在不能受太烈的寒。”
师昧垂眼。
“弟子记下。”
他将冰片放回去,另取一味温和些的药。
药匣一格一格开着。
当他打开最下层那只旧匣时,里面放着几味压心火的药。赤茯、灯芯、莲须、竹叶,药香混在一处,微苦微涩。
师昧垂眼挑拣。
他将几味药按轻重重新分开,又把称好的药材整整齐齐码进药纸里,动作一如既往地细致稳妥。
药纸边角被压平,连散落的药末也被拢到一处。
易瞑磨药的声音在旁边缓缓响着。
王初晴低头看方,似乎没有察觉。
师昧很快取了旁边的灯芯,合上药匣。
“王夫人,这味可要加?”
王初晴看了一眼。
“加半钱。”
师昧点头。
“好。”
他把药称好,放在药纸上,动作仍旧温和稳妥,没有半分错漏。
易瞑抬头看了他一眼。
“大师兄。”
师昧回头。
“嗯?”
“你手冷吗?”
师昧低头看自己的手。
“有一点。”
易瞑把药瓶推过去。
“含一枚。”
师昧笑了笑。
“你今日已经给过我了。”
“可以再含。”
师昧看着他,眼神温和。
“多谢小师弟。”
他仍然接过药瓶,含了一枚。
甘草味在舌尖慢慢化开。
师昧垂下眼,继续分药。
傍晚时,璇玑长老来了药房。
他一进门,便把墨燃也顺手拎了进来。
墨燃手里还拿着那本控鞭册,脸色比上午更差,掌心多了两道被见鬼反震出的红痕。
璇玑把人往门边一放。
“王夫人,劳烦看一下。”
墨燃立刻道:“一点小伤。”
王初晴还没开口,薛蒙从门外跟进来,冷笑一声。
“他所谓一点小伤,就是见鬼差点把册子抽碎。”
墨燃看他。
“三师弟,你是不是看我练了一下午?”
薛蒙道:“谁看你了?我是看你别把璇玑长老气死。”
璇玑在旁边道:“我还没死。”
两人同时闭嘴。
王初晴替墨燃看了掌心。
“神武认主未稳,你急什么?”
墨燃低声道:“我没急。”
璇玑呵了一声。
墨燃不吭声了。
王初晴替他涂药。
药粉一落,见鬼在腕上轻轻一缩。墨燃抬手按住,没有让它乱动。
璇玑看了他一眼。
“比上午好。”
墨燃一怔。
“真的?”
璇玑道:“只是没那么糟。”
薛蒙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墨燃转头:“你笑什么?”
薛蒙立刻板脸。
“没笑。”
这点热闹让药房里沉闷了一整日的气息稍稍松动。
可很快,红莲水榭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阵铃。
叮。
很轻。
却让屋内所有人同时停住。
王初晴放下药瓶。
璇玑脸色一变。
“我去。”
王初晴道:“我也去。”
墨燃下意识跟上。
王初晴回头。
“你留下。”
墨燃脚步顿住。
薛蒙也停住。
易瞑拿起药匣。
“舅母,药。”
王初晴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
“不许跟。”
易瞑低头。
“是。”
璇玑和王初晴很快离开药房。
墨燃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薛蒙看他这样,心里烦,却也说不出什么。最后他只伸手,把墨燃往屋里拽了半步。
“别站门口挡路。”
墨燃被他拽了一下,竟也没反驳。
红莲水榭外,阵光已经乱了一层。
第一重浅金阵光还在,第二重冷白阵光却像被什么从里面撞了一下,沿着门缝泛起水纹。第三重阵光仍压在莲池上,可莲池水面不再静,细细波纹从水榭门前一圈一圈荡开。
王初晴赶到时,璇玑已经站在门前。
“开?”
王初晴道:“开一线。”
璇玑抬手结印。
门上阵光开出极细一缝。
门缝里没有灯光。
只有一股冷意先涌出来。
王初晴进门。
璇玑紧随其后,又反手把门合上。
水榭内室里,灯已经灭了一盏。
楚晚宁坐在榻边,天问缠在腕间,金光被墨绿细影缠住半寸。那半寸不多,却像藤性咬住了灵光,天问越挣,墨绿越紧。
王初晴立刻上前。
“别动天问。”
楚晚宁声音很低。
“它自己护主。”
璇玑看见屏风上的影子,脸色一沉。
那影子已经不对。
肩线低了许多,轮廓也短了一截。灯火照在屏风上,像照着一个还未完全长成的少年。
王初晴没有看太久。
她先以银针压住天问与墨绿交缠处,再以药符封住楚晚宁肩侧。银针一落,天问金光猛地一震,终于从那半寸藤影里挣出来。
楚晚宁指节按入榻沿。
璇玑脸色更差。
“这已经不是外相乱一点了。”
王初晴没有反驳。
她看向楚晚宁。
“今晚不能再以原身撑下去了。”
楚晚宁闭了闭眼。
屏风上的影子又短了一寸。
这一次,没有恢复。
王初晴道:“玉衡。”
楚晚宁睁眼。
良久,他道:“按你们说的办。”
璇玑转身去外间布阵。
王初晴扶着楚晚宁坐稳,将早已备好的药泥和封符重新压上伤口。屋里灯火越来越低,屏风上的影子一点一点收回,像被水纹慢慢折进更小的轮廓里。
红莲水榭外,少年们被挡在第二重阵外。
墨燃、薛蒙、易瞑都来了。
师昧也站在药房来路尽头,手里还拿着未收好的药纸。
没人能进去。
阵光挡在他们面前,冷白,安静,毫不留情。
墨燃按住腕间见鬼,声音低哑。
“里面到底怎么了?”
没有人答。
薛蒙往前一步,被阵光挡回。
他脸色一变,立刻又往前。
王初晴的声音从阵内传出来。
“薛蒙,站住。”
薛蒙僵在原地。
“娘!”
王初晴没有开门。
“退后三步。”
薛蒙眼眶发红。
“师尊他……”
“退后三步。”
王初晴的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薛蒙咬牙。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退回去时,手已经攥成拳。
易瞑站在旁边,脸色比平时更白。他闻到了那股陌生的冷意,比上午更明显,像从红莲水榭深处慢慢渗出来。
他没有往前。
薛蒙看了他一眼。
易瞑低声道:“我不看。”
薛蒙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
墨燃低头看着自己的腕骨。
见鬼很安静。
安静得近乎死寂。
他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神武不听话。
是怕门开之后,看见的不是他想见的人。
夜色压得很低。
红莲水榭内的阵光一直亮到后半夜。
后半夜,阵铃终于停了。
门没有开。
王初晴也没有出来。
只有璇玑从侧门出去了一趟,避开水榭正门,绕到后山阵道。没有弟子看见他去哪里,也没有人敢问。
天将亮时,王初晴从红莲水榭出来。
她脸色很疲惫,袖口沾着一点药泥。薛蒙第一个站起来。
“娘!”
王初晴看着他,又看向墨燃、易瞑和师昧。
她目光先落在薛蒙身上,像是早料到他会第一个冲上来。
“把你那副要拆门的样子收一收。”
薛蒙一噎。
王初晴这才转向众人。
“玉衡长老闭关,不见人。”
墨燃脸色白了一下。
“伯母……”
他声音发紧,后半句话竟没能说出来。
王初晴看了他一眼,语气难得缓和些。
“若真是坏事,我现在不会站在这里同你们说话。”
墨燃怔住。
王初晴道:“不是坏事。”
这句话太轻。
轻得几乎像一句安抚。
可她没有解释更多。
薛蒙急道:“那我们能不能进去看一眼?”
“不能。”
“就一眼。”
“不能。”
薛蒙还要再说,薛正雍已经从前厅方向走来。
“薛蒙。”
薛蒙转头。
薛正雍看着他。
“听你娘的。”
薛蒙咬紧牙,终于没再往前。
王初晴转身往后山阵道看了一眼。
晨雾从那边慢慢漫上来。
不多时,璇玑长老从雾里走回。
他身后跟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年纪看着不大,身量比易瞑还矮些,穿一身半旧青白衣,衣摆有些长,像临时改过。发束得很整齐,脸色很冷,眉眼却生得极好,像雪里压着一点未化的锋。
他手里拿着一只小木牌。
木牌上刻着璇玑长老门下的记名符印。
少年们都愣住了。
墨燃先看璇玑,又看那孩子。
“这谁?”
璇玑面不改色。
“我门下小弟子。”
薛蒙皱眉。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小的弟子?”
璇玑道:“我门下弟子,需一一报给你?”
薛蒙被堵住。
墨燃看着那孩子,莫名觉得哪里不对。
那孩子也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冷得像红莲水榭檐下昨夜凝出的霜。
墨燃背脊微微一紧。
王初晴走到那孩子身边,轻轻按了按他的肩。
“他叫夏司逆。玉衡闭关这段时日,暂住死生之巅。”
薛蒙仍皱着眉。
“住哪?”
璇玑道:“先住客院。”
王初晴道:“白日跟着我在药房。”
夏司逆终于开口。
声音很冷,也很平。
“我不去药房。”
王初晴看他。
夏司逆顿了一下。
“……听王夫人安排。”
墨燃眨了眨眼。
薛蒙狐疑地看着他。
易瞑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夏司逆。
晨雾从后山阵道漫过来,贴着夏司逆的衣摆,又很快散开。他身上没有红莲水榭的药气,也没有楚晚宁惯有的冷香,只有一点极淡的封符味。
可易瞑看见,夏司逆袖口内侧有一道很细的金色符痕。
一闪即没。
那光太短,短到他来不及分辨,只觉得有些熟。
他垂下眼,没有追。
红莲水榭的门仍旧关着。
死生之巅清晨的钟声远远传来。
玉衡长老闭关未出。
璇玑长老门下的小弟子夏司逆,在这一日,暂住死生之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