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司逆进死生之巅的第一日,正逢山中起雾。
雾不重,只贴着石阶和莲池边缘,远处红莲水榭仍闭着门。三重阵光压在水面上,晨钟响过之后,水榭外的铃舌也没有动一下。几个守阵弟子站在回廊尽头,目不斜视,连说话声都压得极低。
这让那个新来的孩子显得更不合时宜。
他站在王初晴身侧,穿一身半旧青白衣,衣摆略长,袖口也长了一点。发束得很整齐,脸色很冷,个子不高,眼神却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山风从后山阵道吹来,他衣袖被风掀起一角,又很快垂下。
墨燃盯着他看了半晌。
那孩子也看了回来。
只一眼。
墨燃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红莲水榭门口做错功课时,被楚晚宁冷冷扫过。
他莫名挺了挺背。
薛蒙比他更直接。
“你真是璇玑长老门下的?”
夏司逆看向他。
薛蒙被他看得眉头一皱。
这孩子眼神太稳。
不是寻常小孩见了死生之巅少主会有的拘谨,也不是散漫不知礼,而是一种近乎冷淡的平视。
璇玑长老站在旁边,咳了一声。
“薛蒙。”
薛蒙这才想起眼前这小孩名义上算璇玑门下,自己这么问确实有些失礼。他向来嘴硬,顿了顿,还是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
“我就是随口问问。”
夏司逆抬眼看他。
“问完了吗?”
薛蒙:“……”
这小孩说话怎么这么噎人。
墨燃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声。
夏司逆立刻看向他。
那眼神冷冷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想起红莲水榭里某位不好惹的尊长。
墨燃条件反射地把笑憋了回去。
王初晴像是没看见他们几个小辈之间的暗流涌动,只道:“先随我去药房。你身上旧伤未稳,今日不许乱走。”
夏司逆道:“我没有旧伤。”
王初晴低头看他。
夏司逆沉默片刻。
“……有一点。”
王初晴道:“一点也要看。”
夏司逆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薛蒙越看越觉得奇怪。
王初晴待人一向温和,可这种温和和眼下又不一样。她对夏司逆不像对客人,也不像对普通晚辈,倒像是在照顾一个总不肯听话、偏偏又让人放心不下的人。
墨燃凑过去,小声道:“三师弟,你觉不觉得这小孩脾气有点大?”
薛蒙冷笑。
“比你小,脾气比你大,也算难得。”
墨燃不服。
“我脾气很好。”
薛蒙上下打量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写着“你自己信吗”。
墨燃咳了一声。
“至少比他好。”
夏司逆忽然开口。
“声音压低。”
墨燃一怔。
夏司逆没有看他,只望向红莲水榭。
“水榭闭关,阵外不得喧哗。”
回廊前顿时静了一瞬。
几个守阵弟子都下意识看向他。
薛蒙皱起眉。
“你怎么知道?”
夏司逆目光微顿。
璇玑长老立刻接话。
“我告诉他的。”
薛蒙转头看过去。
璇玑长老神色坦然。
“我门下弟子,入山前自然要学规矩。”
薛蒙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挑不出毛病。
墨燃却没再追问。
他看着夏司逆,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刚才那句“声音压低”,还有那副理所当然管人的样子,简直像极了师尊。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不可能。
师尊在闭关。
再说了,师尊就算真变成小孩,也绝不会穿着半旧青白衣,被王夫人押去药房看病。
墨燃越想越觉得离谱,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行,小师叔。”
夏司逆终于转头看他。
“谁是你小师叔?”
墨燃理直气壮。
“你是璇玑长老门下,按辈分——”
璇玑长老慢悠悠补了一句。
“按辈分,确实该喊师叔。”
墨燃:“……”
薛蒙脸色也有点精彩。
夏司逆冷冷道:“不必。”
墨燃从善如流。
“那就不喊。”
薛蒙瞪他。
“你倒改口改得快。”
墨燃振振有词。
“识时务者为俊杰。”
夏司逆看了他们一眼,显然懒得再理会,转身跟着王初晴往药房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
回廊边,一个守阵弟子正准备把药盘放到红莲水榭外的石台上。
药盘位置偏了些,离阵铃太近。
夏司逆道:“往左三寸。”
守阵弟子愣了一下。
王初晴也停住脚步。
那弟子下意识照做。
几乎就在药盘挪开的下一刻,一缕冷白阵光擦着石台边缘掠过。
若药盘还放在原处,封符必然会被扫开。
守阵弟子脸色微变。
“多谢。”
夏司逆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仿佛只是顺手指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疏漏。
易瞑一直没出声。
他的目光落在夏司逆袖口上。
那袖子有些长,遮住半截手指。方才抬手时,腕骨露出一瞬,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
没有天问留下的痕迹。
也没有红莲水榭常见的封印符纹。
可那动作,却让他觉得熟悉。
不是样貌。
不是气息。
而是某种说不清的习惯。
等王初晴带着夏司逆走远,薛蒙立刻转头。
“你又看什么?”
易瞑道:“他知道规矩。”
薛蒙皱眉。
“璇玑长老不是说教过?”
易瞑点头。
“嗯。”
墨燃问:“你不信?”
易瞑想了想。
“说不上。”
薛蒙警觉起来。
“你别又想追着查。”
易瞑低声道:“没有。”
薛蒙显然不信。
墨燃却望着夏司逆离开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不过他刚才瞪我的样子,确实挺吓人。”
薛蒙冷笑。
“你也知道怕?”
墨燃道:“我怕小孩做什么。”
说完,他下意识摸了摸腕间见鬼。
见鬼安安静静。
静得有些反常。
像是也察觉到了什么。
药房在后院。
和红莲水榭不同,这里总带着温暖的人间气。
药铡切药的声音,竹匾翻动的声音,炉上药壶咕嘟作响的声音,混着甘草与陈皮的药香,让人很难想起金成池底那些阴冷旧事。
夏司逆坐在药柜旁的小榻上。
那原本是给病患歇脚用的。
王初晴让他坐,他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坐下了。
坐得笔直。
不像个孩子,倒像是在书案前坐惯了的人。
王初晴替他诊脉。
指尖刚搭上去,夏司逆眉心便轻轻蹙了一下。
“疼?”
“不疼。”
王初晴看着他。
“你若还想今日就被我送回水榭,可以继续说不疼。”
夏司逆沉默。
半晌。
“……有一点。”
王初晴这才收回目光。
师昧在旁边分药,闻言轻轻笑了笑。
夏司逆看向他。
师昧温声道:“夏小公子若怕药苦,可以含一枚甘草。”
夏司逆道:“不怕。”
师昧笑意温和。
“那便好。”
他说话向来让人舒服,没有半点试探意味。
夏司逆却还是多看了他一眼。
师昧神色如常,低头继续整理药材。
易瞑坐在另一边磨药。
至于墨燃和薛蒙,本该去练功,却不知怎么又绕到了药房。
一个说掌心药没干。
一个说来取空药匣。
王初晴懒得拆穿,只把人留下帮忙。
墨燃被安排写药签。
薛蒙被赶去后院翻白芍。
两个人都不太高兴。
墨燃低头写字,长叹一声。
“我怎么每次来药房都得写字。”
后院立刻传来薛蒙的声音。
“因为你字丑。”
墨燃不满。
“三师弟,人不在跟前也要编排我?”
薛蒙探出头。
“我说的是事实。”
夏司逆忽然看向墨燃手里的药签。
“写错了。”
墨燃一愣。
“哪儿错了?”
“黄芪,不是黄耆。”
墨燃低头看看。
“这两个字不是都能用?”
夏司逆淡淡道:
“药签入柜,照柜名写。”
墨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药柜上果然写着“黄芪”。
王初晴停笔,看了夏司逆一眼。
夏司逆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顺口,垂下眼,不再解释。
墨燃挑眉。
“你还懂药?”
夏司逆面不改色。
“认字。”
薛蒙从后院探头。
“墨燃,你被一个小孩嫌弃了。”
墨燃立刻反击。
“三师弟,你白芍翻完了吗?”
“关你什么事。”
夏司逆又补了一句。
“翻得太重,边上会碎。”
薛蒙:“……”
后院瞬间安静。
王初晴低头写药方,唇角似乎轻轻扬了一下。
薛蒙憋了半天。
“你懂得倒不少。”
夏司逆道:
“比你多一点。”
墨燃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薛蒙拿着竹夹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到底是谁?”
夏司逆抬眼。
“夏司逆。”
“我知道你叫夏司逆!”
“那你还问?”
墨燃笑得肩膀直抖。
师昧轻咳一声。
“二师弟,药签。”
墨燃立刻低头。
“写写写。”
薛蒙气得把竹夹往白芍匾里一插。
王初晴终于抬头。
“薛蒙。”
薛蒙瞬间老实。
“我轻点。”
药房里总算安静下来。
夏司逆坐在小榻上,袖口垂落,遮住大半手背。
易瞑磨药的动作慢了些。
夏司逆看向他。
“你看我做什么?”
易瞑停下药杵。
“你知道药柜。”
“看见了。”
“你没看柜名。”
墨燃抬起头。
薛蒙也从后院望过来。
夏司逆神色不变。
“来时王夫人说过。”
王初晴接得极快。
“嗯,我说过。”
易瞑点头。
“哦。”
他继续磨药。
只是药杵落下时,比刚才轻了许多。
夏司逆看了他片刻。
“有话就问。”
易瞑抬头。
“你冷吗?”
这问题来得莫名其妙。
墨燃愣住。
薛蒙也一脸古怪。
夏司逆道:“不冷。”
易瞑认真道:
“你身上有冷意。”
夏司逆看着他。
易瞑补充。
“不是病寒。”
师昧折药纸的动作微微一顿。
王初晴放下笔。
“瞑儿。”
易瞑低头。
“是。”
“磨药。”
“好。”
他没再继续问。
夏司逆收回目光。
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墨燃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孩子实在不像个孩子。
可偏偏又是个孩子模样。
坐在小榻上,衣摆长了一截,连鞋尖都显得小小的。
墨燃忽然开口。
“夏司逆。”
夏司逆看向他。
“你几岁?”
王初晴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师昧也抬眼看了墨燃一下。
夏司逆面无表情。
“与你无关。”
墨燃道:“问问而已。”
夏司逆冷淡道:
“那我不答。”
后院里,薛蒙立刻接话。
“墨燃,你问人家年纪做什么?”
墨燃托着下巴看过去。
“他看着比小师弟还小。”
易瞑抬头。
夏司逆也看向易瞑。
两个人目光相接。
易瞑没有避开。
夏司逆先移开眼。
“年纪小,不代表你可以在药房乱写药签。”
墨燃:“……”
薛蒙终于笑了一声。
这一次轮到墨燃脸色复杂。
王初晴将写好的药方放到师昧手边。
“师昧,把这几味药包好。”
师昧道:“是,王夫人。”
他动作很稳。药纸折角压得平整,绳结打得松紧正好。夏司逆看见他包药,目光落在他指尖片刻,很快移开。
师昧像是没有察觉。
药房外忽然传来弟子脚步声。
来人停在门口,向王初晴行礼。
“夫人,红莲水榭外阵换符,璇玑长老让问一声,午后药可送过去了?”
王初晴道:“还未。”
弟子道:“璇玑长老说,第二重冷白阵今日午后要重新压一次,送药时避开未时正刻。”
王初晴点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