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退下。
夏司逆却皱了皱眉。
“未时正刻不妥。”
王初晴看向他。
墨燃也看了过来。
夏司逆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开口。
但话已经说出。
王初晴道:“为何?”
夏司逆冷声道:“午后莲池水气上浮,未时正刻压第二重阵,药气会被冷白阵挡在外面。早半刻送,晚半刻压阵。”
王初晴看着他。
药房里静了一瞬。
薛蒙从后院走进来。
“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夏司逆道:“璇玑长老说过。”
墨燃看向王初晴。
王初晴神色不变。
“他说过。”
薛蒙皱眉。
“璇玑长老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夏司逆看他。
“你若想知道,可以去问他。”
薛蒙:“……”
墨燃小声道:“三师弟,算了,问不过。”
薛蒙怒道:“你闭嘴。”
王初晴却已经改了安排。
“师昧,药包好了之后,早半刻送到石台。易瞑,你随他一同去,不许靠近阵门。”
易瞑点头。
“是。”
夏司逆道:“我也去。”
王初晴道:“你留在药房。”
夏司逆道:“我认得路。”
王初晴看着他。
夏司逆抿了抿唇。
“……我想透气。”
这理由实在不高明。
墨燃挑眉。
薛蒙冷笑:“药房又没关着你。”
夏司逆看都没看他。
王初晴最终道:“只到石台,不许进阵。”
夏司逆道:“嗯。”
这一声“嗯”落得很轻。
易瞑磨药的手又停了一瞬。
午后,药送往红莲水榭。
师昧走在前,手里提着药匣。易瞑跟在他身侧,夏司逆走在最后。墨燃和薛蒙本不该来,却一个说要去找璇玑长老练鞭,一个说替王初晴看着易瞑,最后也跟到了莲池外。
红莲水榭外阵仍旧闭着。
午后的莲池果然起了水气。
水气比清晨重些,贴着回廊往上爬。第一重浅金阵光被水气一裹,颜色淡了许多。第二重冷白阵还未压下,门前石台上空着一块,专等药匣。
师昧将药匣放到石台。
易瞑站在阵光外,没有往前。
夏司逆看了他一眼。
易瞑道:“我不进。”
夏司逆道:“嗯。”
这声太自然。
自然得像有人已经这样答过他很多次。
墨燃站在一旁,心中那点怪异又浮上来。
师昧退后半步,低声道:“药放好了。”
守阵弟子点头,抬手要催动传药符。
夏司逆忽然道:“等。”
守阵弟子动作一停。
夏司逆看向石台左侧。
那里有一片莲叶被风吹到了符线边缘,叶尖正好压住半寸阵纹。若此时催符,药匣会偏半寸,碰到冷白阵边。
守阵弟子立刻弯腰取走莲叶。
他抬头时,眼神有些惊讶。
“多谢夏小公子。”
夏司逆没有答。
墨燃看着他。
“你真是第一次来红莲水榭?”
夏司逆道:“是。”
墨燃道:“可你挺熟。”
夏司逆冷冷看他。
“你第一次练见鬼,也该记住别用血喂鞭。”
墨燃脸上的笑意一僵。
薛蒙立刻看向墨燃。
“你又想过?”
墨燃道:“没有。”
薛蒙眯眼:“你最好没有。”
夏司逆道:“他想过。”
墨燃:“……”
薛蒙怒道:“墨燃!”
墨燃立刻道:“我没做。”
夏司逆补了一句:“还没来得及。”
墨燃一时竟不知该先反驳哪一句。
师昧轻轻咳了一声。
“二师弟,师尊既已吩咐,便不要冒险。”
墨燃低声道:“我知道。”
他看向闭着的红莲水榭门,喉咙动了一下。
“我就想快点稳住它。”
夏司逆道:“急只会让它更不稳。”
墨燃看他。
这话太像了。
像到墨燃心里忽然一空。
可下一瞬,夏司逆又别开脸,袖子被风吹得长了一截,看起来只是一个脾气差、嘴冷、年纪小的孩子。
墨燃把那个荒唐念头再次按了下去。
薛蒙显然也被夏司逆这副教训人的口吻激到了。
“你一个小孩,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的?”
夏司逆看他。
“你练刀时步子浮,午后还未改。”
薛蒙脸色一变。
“你又看见了?”
“路过。”
“你路过能看出我步子浮?”
“很明显。”
薛蒙气得说不出话。
墨燃没忍住笑了一声。
薛蒙转头:“你笑什么?”
墨燃立刻道:“我没有。”
夏司逆看了他们两个一眼,似乎不想再理。
药匣被传入阵内。
守阵弟子合上石台符纹,示意众人可以离开。
易瞑却站在原地。
他看着夏司逆。
夏司逆道:“你又看什么?”
易瞑道:“你知道二师兄想用血喂鞭。”
墨燃立刻道:“我没有想。”
夏司逆道:“他握鞭时左手虎口发紧,见鬼鞭纹向内贴,是想压不住时用血引它。”
墨燃彻底安静。
薛蒙脸色也沉下来。
师昧看了墨燃一眼,眼底有一瞬担忧。
易瞑继续道:“你也知道表兄步子浮。”
薛蒙刚要开口,夏司逆已经道:“这不难看。”
易瞑道:“你还知道红莲水榭送药时辰。”
夏司逆冷声道:“璇玑长老说过。”
易瞑点头。
“嗯。”
他说完,没有再问。
夏司逆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易瞑道:“没想好。”
墨燃:“……”
薛蒙:“……”
师昧垂眼笑了一下。
夏司逆冷着脸。
“没想好就别说。”
易瞑点头。
“好。”
他答得太乖,反而让夏司逆沉默了一下。
就在这时,红莲水榭内传来极轻的一声铃响。
不是阵铃。
是内室传药的小铃。
众人同时安静。
那铃响只有一声,很快便停。守阵弟子上前确认片刻,回头道:“王夫人说药已收到,诸位可以回去了。”
墨燃站在原地,仍看着水榭门。
夏司逆也看了一眼。
很短。
短到几乎没人注意。
易瞑注意到了。
夏司逆看那扇门的眼神,不像陌生人看闭关之所。
也不像小孩看长辈居处。
更像一个人看自己刚刚离开的地方。
易瞑低下眼。
他没有说。
回药房的路上,薛蒙一直沉着脸。
墨燃走在他旁边,难得没有挑衅。
走到半路,薛蒙忽然道:“你真想过用血喂鞭?”
墨燃脚步一顿。
“没用。”
“我问你想没想过。”
墨燃看向别处。
薛蒙气得一把抓住他袖子。
“墨燃,师尊都这样了,你还敢乱来?”
墨燃被他抓得停住,脸色也沉了沉。
“我就是想快点稳住见鬼。”
“你快点?你要是出事,是快点还是添乱?”
墨燃抿紧唇。
夏司逆站在几步外,冷声道:“他说得对。”
墨燃看向他。
夏司逆道:“你现在乱来,就是添乱。”
墨燃脸色有些难看。
薛蒙原本还想继续骂,被夏司逆这句一截,反而说不出话了。
墨燃低声道:“知道了。”
夏司逆看他一眼。
“知道就去练基础控鞭。”
墨燃忍了忍。
“夏司逆,你说话一直这样?”
“哪样?”
“像我师尊。”
这句话一出口,几个人都安静了。
薛蒙第一反应就是皱眉。
“墨燃,你胡说什么?”
墨燃也意识到这话不妥,立刻改口。
“我是说……都很会训人。”
夏司逆脸色没有变化。
“你若少犯错,就没人训你。”
墨燃:“……”
薛蒙看着夏司逆,忽然觉得这小孩虽然很讨厌,但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
师昧温声道:“夏小公子初来,二师弟、三师弟,不要吓着人。”
夏司逆看向师昧。
“我没有被吓着。”
师昧笑道:“看出来了。”
夏司逆沉默片刻。
他似乎不太习惯师昧这种温和的说话方式,最后只冷淡地“嗯”了一声。
易瞑走在最后,仍旧看着夏司逆衣袖。
夏司逆忽然停步,回头看他。
“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易瞑道:“你的袖子长了。”
夏司逆:“……”
墨燃转头看了一眼,终于也注意到那袖子确实长了一截,走路时几乎盖住手背。
薛蒙道:“衣服临时改的吧。”
夏司逆冷声道:“与你无关。”
易瞑道:“走路会绊到。”
夏司逆看着他。
易瞑继续道:“药房有针线。”
夏司逆道:“不用。”
易瞑点头。
“哦。”
他不再说了。
夏司逆却像被那句“药房有针线”弄得不自在,走了两步,又把袖口往上折了一点。
墨燃看见,低头笑了一声。
夏司逆冷冷看他。
墨燃立刻望天。
“我没笑。”
薛蒙道:“你刚才明明笑了。”
墨燃道:“三师弟,做人不要太较真。”
夏司逆道:“他确实笑了。”
墨燃:“……”
这一天傍晚,夏司逆被安置在红莲水榭旁侧的听雨轩。
听雨轩原本是红莲水榭外一处小暖阁,平日给送药弟子和守阵弟子暂歇。窗外正对莲池一角,离主水榭不远,却隔着第一重阵光。屋中陈设简单,一张小榻,一方书案,一盏莲纹灯,墙边放着一只空药架。
王初晴亲自送他过去。
薛蒙、墨燃和易瞑原本不该跟来。
但一个说要送药架,一个说来找璇玑长老,一个说帮舅母拿药箱,最后都站在门外。
师昧也来了。他手里拿着王初晴让他送来的两包药,进门后将药放在书案左侧。
“夏小公子,药放这里。夜里若有不适,可让守阵弟子传话。”
夏司逆看了一眼药包。
“嗯。”
师昧没有因他冷淡而不适,只温声道:“药不苦。”
夏司逆道:“我不怕苦。”
墨燃靠在门边,低声道:“这句话上午听过一次。”
夏司逆看过来。
墨燃立刻站直。
王初晴将小榻边的被褥铺好,又将一枚封符压在窗边。
“夜里不要开窗。莲池水气重。”
夏司逆道:“知道。”
王初晴看着他。
夏司逆停了一息。
“是。”
王初晴这才转身。
“我晚些再来看你。”
夏司逆没有答。
王初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便让人叫我。不要自己撑。”
屋内静了一下。
夏司逆低声道:“嗯。”
这一声很轻。
墨燃听见,心里那点古怪又冒出来,却很快被薛蒙一胳膊撞散。
薛蒙低声道:“走了。”
墨燃道:“你撞我做什么?”
“你挡门。”
“我哪里挡了?”
“你整个人都快长门上了。”
夏司逆冷声道:“出去吵。”
两人同时闭嘴。
易瞑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走。
夏司逆抬眼看他。
“你还不走?”
易瞑道:“这里离红莲水榭很近。”
“所以?”
“你不是璇玑长老门下吗?”
夏司逆看着他。
易瞑道:“璇玑长老住处不在这里。”
墨燃和薛蒙同时停住。
师昧也抬眼看了易瞑一下。
王初晴没有立刻开口。
空气短暂凝住。
夏司逆面无表情。
“我养伤。”
易瞑想了想。
“哦。”
这一个“哦”比追问还让人不放心。
薛蒙立刻抓住他袖子,把他往外带。
“走了。”
易瞑被拽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夏司逆坐在灯下,青白衣袖折起一截,露出细瘦腕骨。窗外莲池水光映进来,在他袖边浮出一点很淡的金色。
那光太浅。
浅得像错觉。
易瞑垂下眼。
他没有追。
听雨轩的门合上。
外头莲池水声很轻。
屋内,夏司逆独自坐在小榻边,低头看着自己被折起的袖口。那袖口折得并不整齐,一看便是随手为之。
片刻后,他伸手,将袖口重新压平。
灯影落在墙上。
影子比白日里稳了一些,却仍比寻常少年淡。
夏司逆抬手按住肩侧。
封符在衣下微微发热。
他闭了闭眼。
窗外忽然传来墨燃的声音。
“这小孩真难伺候。”
薛蒙冷声道:“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墨燃道:“至少我不让人一见就想躲。”
薛蒙道:“你让人一见就想打。”
“……”
门内,夏司逆睁开眼。
他看向门口。
外头两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易瞑的脚步更轻一些,师昧走在最后,药纸轻轻碰在一起。
听雨轩重新安静下来。
红莲水榭的阵光隔着莲池,映在窗纸上。
夏司逆坐在灯下,神色冷淡。
许久后,他低低道:“聒噪。”
话虽如此,灯火映着他的侧脸,那一点冷意却像被什么轻轻压下去一分。
夜色落下时,死生之巅各处灯火渐起。
红莲水榭闭关未开。
听雨轩却多了一盏新灯。
灯影很小,照着一个冷脸的孩子,和一整夜无声的莲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