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蒙那日回去后,把刀谱翻到很晚。
灯在屋中亮着,窗外风声不重,偶尔吹得纸页轻轻一动。他坐在案前,手边放着龙城,刀鞘压住半张刀谱。谱上墨迹很旧,是死生之巅早年传下来的基础刀式,薛蒙从前背得滚瓜烂熟,闭着眼都能把起手、转步、收刀说出来。
可他这一夜看得很慢。
他总想起夏司逆那句话。
“午后练刀,左脚先动。你急着抢先手,刀势会浮。”
明明只是个年纪比他们都小上一截的小孩。
说话冷,脾气怪,眼睛像红莲水榭檐下凝出来的霜。
偏偏说得准。
薛蒙越想越烦,索性把刀谱一合,提起龙城出门。
夜里不能在大校场练刀,容易扰人。他便去了后山一处小坪。那里靠近竹林,地势平,青石埋得浅,平日只有几个内门弟子晨起练步。月光落在石面上,石缝里的草叶被露水压弯,踩上去会有一点湿响。
薛蒙站在坪中,拔刀。
龙城出鞘时,月光在刀脊上一闪。
他起手很快。
第一刀斩出去,刀风削过竹影,竹叶簌簌落了一片。薛蒙脚下随刀势一踏,左脚果然先动。
他动作一顿。
刀风散了。
落叶飘下来,一片正好贴在刀面上。
薛蒙盯着那片叶子,脸色沉得厉害。
他忽然觉得夏司逆更讨厌了。
因为这小孩说中了。
第二日清晨,墨燃在药房换药。
王初晴替他拆开掌心纱布,看见伤口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痂,药粉压得还算稳。见鬼伏在他腕上,比前一日安静许多。墨燃昨夜果然没有私自试招,至少伤口没有再裂。
王初晴看完,点了点头。
“今日可以练,但不可久练。”
墨燃立刻道:“好。”
王初晴看他一眼。
“你答得太快,通常不可信。”
墨燃:“……”
易瞑在旁边磨药,抬头看了他一下,又低头继续磨。
墨燃看见,忍不住道:“小师弟,你是不是也不信我?”
易瞑道:“我信。”
墨燃刚要松口气。
易瞑又道:“但舅母更懂。”
墨燃:“……”
王初晴嘴角动了一下。
门口传来脚步声。
薛蒙抱着龙城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眼下有一点淡淡青影。墨燃一见他,立刻挑眉。
“三师弟昨夜做贼去了?”
薛蒙冷声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墨燃道:“那你眼下怎么青了?”
薛蒙道:“风吹的。”
墨燃看了一眼药房外晴得不能再晴的天。
“这风还挺会吹。”
薛蒙转头就想走。
王初晴道:“薛蒙。”
薛蒙脚步一停。
“娘。”
王初晴看着他。
“昨夜练刀了?”
薛蒙沉默。
墨燃立刻看热闹。
“原来不是做贼,是偷练。”
薛蒙瞪他。
王初晴没训他,只道:“早饭吃了再去练。空腹练刀,脚下更浮。”
薛蒙一怔。
“脚下……”
话说一半,他又闭上嘴。
王初晴没有追问,只把一只药瓶递给墨燃。
“拿着。练完换药。”
墨燃接过。
薛蒙看见那药瓶,皱眉道:“你今日还练?”
墨燃道:“伯母准了。”
王初晴道:“只准半个时辰。”
墨燃立刻补道:“半个时辰也是练。”
薛蒙冷笑。
“你最好别练到半个时辰后还要人把你拖回来。”
墨燃道:“三师弟,你关心我就直说。”
“谁关心你?”
药房门外忽然有人淡淡道:“都吵。”
两人同时转头。
夏司逆站在门边。
他今日仍穿那身半旧青白衣,袖口折过一截,比初来时整齐些。脸色仍冷,手里拿着王初晴让他带来的药纸。听雨轩离药房不远,他大约是来送药方,站在门口不知道听了多久。
墨燃眼睛一亮。
“夏司逆,你来得正好。”
夏司逆看他。
“我来送药,不是来看你吵架。”
薛蒙抱臂。
“谁吵了?”
夏司逆道:“你。”
薛蒙:“……”
墨燃立刻低头笑。
夏司逆把药纸递给王初晴。
王初晴接过,看了一眼药纸上端正的几味药名,道:“写得不错。”
夏司逆道:“嗯。”
墨燃凑过去。
“你还会写药方?”
夏司逆道:“抄。”
墨燃道:“我也会抄。”
夏司逆看他一眼。
“你会抄错。”
墨燃:“……”
薛蒙终于笑了一声。
墨燃转头看他。
“三师弟,你笑得太早了。”
薛蒙还没来得及回嘴,夏司逆已经看向他手里的龙城。
“你昨夜练刀了。”
薛蒙脸色一僵。
“与你无关。”
夏司逆道:“左脚先动,刀势更浮。”
薛蒙的脸色更难看。
墨燃立刻精神了。
“什么左脚?”
薛蒙冷声道:“闭嘴。”
夏司逆却已经转身往外走。
“今日你若练刀,先练步。”
薛蒙怒极反笑。
“我凭什么听你的?”
夏司逆头也不回。
“凭你昨夜没练对。”
薛蒙:“……”
墨燃低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王初晴咳了一声。
“都去吃早饭。”
薛蒙站在原地,一口气憋得不上不下。
夏司逆走到药房门外,又停住。
“练武场。”
薛蒙抬眼。
夏司逆道:“你若不敢,就当我没说。”
他说完便走了。
药房里安静了一瞬。
墨燃慢慢转头看向薛蒙。
“三师弟。”
薛蒙冷冷看他。
“你想说什么?”
墨燃很认真。
“你敢吗?”
下一刻,药房里的药匙差点被薛蒙拍断。
半个时辰后,几人到了小练武场。
今日天色晴朗,竹林里的露水已经干了大半,青石地面不再湿滑。璇玑长老不在,只有几个内门弟子在远处练步,看见薛蒙和墨燃过来,便识趣地退到了另一边。
夏司逆坐在石阶上。
他像真只是“路过”,可石阶旁放着一只小药瓶,瓶边压着半包桂花糖。墨燃一眼就看见了。
“你还带糖?”
夏司逆道:“药后压苦。”
墨燃道:“我没问为什么。”
夏司逆看他。
墨燃立刻举手。
“不问。”
薛蒙站到场中,拔出龙城。
龙城刀光清亮,刀身比普通佩刀略重,出鞘时带着一声很低的嗡鸣。那不是见鬼那样的冷腥,也不是天问那样的清正。龙城更像死生之巅山门前的晨钟,锋利,但端正,带着少年意气。
薛蒙握刀时,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
他平日嘴硬、急躁、容易炸毛,可刀一入手,眉眼便沉了下去。刀尖斜垂,肩背绷直,脚下重心压得很稳。
至少看起来很稳。
墨燃抱着见鬼站在场边,低声道:“三师弟练刀还是挺像样的。”
夏司逆道:“样子不错。”
墨燃道:“你这话听着不像夸。”
夏司逆道:“本来就不是。”
场中,薛蒙显然听见了。
他握刀的手紧了一点。
“夏司逆。”
夏司逆抬眼。
薛蒙冷声道:“看清楚。”
龙城一振,刀风骤起。
薛蒙第一式劈得很利落,刀光从右肩斩下,贴着青石地面收回。第二式接得极快,步子前踏,刀锋转为横扫。第三式起时,他左脚果然抢了一瞬,刀势向前一冲,风声猛地变急。
竹叶被卷起。
墨燃眯了眯眼。
这三式若打在普通弟子身上,大概已经够漂亮。刀快,力足,收放也有章法,薛蒙不愧是死生之巅少主,底子极稳。
可夏司逆看了一会儿,只说了两个字。
“急了。”
薛蒙刀势未停。
“哪里急?”
“第二式转第三式时,脚比刀先走。”
薛蒙冷笑。
“刀随身走,有什么不对?”
夏司逆道:“你不是身带刀,是脚拖刀。”
龙城刀光一顿。
墨燃在旁边轻轻“嘶”了一声。
这话听着就疼。
薛蒙收刀站定,脸色不太好。
“你再说一遍?”
夏司逆道:“脚拖刀。”
墨燃立刻低头看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薛蒙气得笑了。
“你一个小孩,懂什么刀?”
夏司逆道:“懂你脚浮。”
“我脚哪里浮?”
夏司逆拿起石阶旁一根短竹签,走到练武场边,在青石上点了三处。
“起手这里,重心在后。第二式这里,右脚还没稳,左脚先抢。第三式这里,你想压人,所以刀往前扑。”
他说完,抬眼看薛蒙。
“刀在追人,不是在守势。”
薛蒙脸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墨燃原本还想看热闹,听到这里,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夏司逆说得太准。
准到不像外行随口挑刺。
薛蒙盯着地上那三个点。
那三个点正好对应他方才三次落脚的位置。第一处略深,第二处偏斜,第三处石面上被靴底擦出一道短痕。
他自己也看见了。
可他嘴上仍不肯服。
“刀不抢,难道等人来打?”
夏司逆道:“你可以抢。”
薛蒙刚要说话。
夏司逆接着道:“但你抢得太早。”
薛蒙:“……”
墨燃在旁边低声道:“三师弟,这句我听懂了。”
薛蒙转头。
“你闭嘴。”
墨燃立刻闭嘴。
夏司逆退回石阶。
“再来。”
薛蒙冷声道:“凭什么听你的?”
夏司逆看着他。
“你若不想改,可以继续浮。”
薛蒙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握紧龙城,重新站定。
第二遍。
他有意压住左脚,不让它先抢。第一式起手比方才沉了些。第二式转第三式时,他强行慢了半拍。刀风因此短了一截,没了方才那股迫人的锐气。
墨燃看着,觉得这刀势像被人硬生生掐住喉咙。
薛蒙自己也觉得别扭。
第三式刚走完,他便冷声道:“这样更难看。”
夏司逆道:“因为你只压脚,没压心。”
薛蒙额角一跳。
“你到底看刀还是看心?”
“看刀。”
夏司逆道:“刀里有。”
这句话落下,练武场安静了一瞬。
易瞑不知何时走到竹林旁。
他手里抱着王初晴让他送来的药囊,站得很安静。听见夏司逆这句“刀里有”,他抬起眼,看了夏司逆很久。
墨燃也看了夏司逆一眼。
这话太像了。
像极了楚晚宁在红莲水榭训人时常说的那种话。
不是讲道理,是一眼把人藏在招式里的毛病挑出来。
薛蒙显然也听得心里一突。
可他立刻把那点古怪压下去。
不可能。
师尊在闭关。
夏司逆只是璇玑长老门下一个规矩古怪、嘴又毒的小弟子。
薛蒙重新抬刀。
“再来。”
这一次,夏司逆没有立刻说话。
薛蒙起手慢了一点。
龙城刀身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清亮弧线。第一式下压,脚下不再急踏。第二式横扫时,肩背稍松,刀风不如第一遍猛烈,却更沉。转第三式时,他左脚仍动得早,却比之前收住了半分。
刀锋落下。
竹林边的叶子没有被卷起太多。
只在刀风过处轻轻一晃。
薛蒙收刀,脸色仍绷着。
夏司逆道:“左肩。”
薛蒙咬牙,把左肩放松。
“右膝。”
薛蒙忍气,压了压右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