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太硬。”
薛蒙终于忍不住。
“你能不能一次说完?”
夏司逆道:“你能不能一次改完?”
墨燃“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薛蒙提刀就要看他。
墨燃立刻道:“我没笑。”
夏司逆道:“笑了。”
薛蒙怒道:“夏司逆!”
夏司逆看着他。
“刀。”
薛蒙一口气憋回去,差点被自己气死。
易瞑站在竹林旁,低头把药囊换了只手抱。
他看得比墨燃久。
夏司逆每一句都短,却都落在薛蒙最难受的地方。楚晚宁也会这样指出错处,但楚晚宁多半会冷声让人重来,不会一句一句等着薛蒙改到位。
夏司逆会说“左肩”“右膝”“手腕太硬”。
还会等。
等薛蒙真的改了一点,再继续说下一处。
这不像一个不耐烦的小孩。
可他又确实坐在石阶上,衣袖偏长,脸冷,个子很小。
易瞑看着,慢慢皱起眉。
墨燃注意到他,走到他旁边。
“小师弟,你又在记?”
易瞑道:“没有写。”
“那你在记心里?”
易瞑想了想。
“嗯。”
墨燃沉默一瞬。
“你记这个做什么?”
易瞑看着场中。
“他说得准。”
墨燃看了一眼夏司逆。
“是挺准。”
易瞑道:“也会等。”
墨燃怔了怔。
这句话很轻,却让他一时没有接上。
场中,薛蒙已经练到第五遍。
他额角出了汗,呼吸也重了些。龙城刀势不再像最初那样锋芒外露,却越来越沉。脚下每一步落得比前一遍稳,虽然仍有急意,却不再把刀势拖浮。
夏司逆仍坐在石阶上。
“再慢半息。”
薛蒙喘着气。
“再慢就断了。”
“不会。”
“你又知道?”
“你刀势接得上。”
薛蒙一怔。
这句不像挑错。
也不像嘲讽。
他握着刀,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墨燃在场边也听见了。
他看向夏司逆。
夏司逆神色仍冷,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最普通的判断。
薛蒙却沉默下来。
他重新起刀。
这一遍,第一式下压,第二式横扫,第三式转步。
他真按夏司逆说的慢了半息。
刀势没有断。
恰恰相反,那半息像把前面乱冲的锋芒收回刀脊。龙城刀光沉下去,随即再起,风声不再急促,却更稳。
竹林边几片叶子被刀风托起,没有被绞碎,只顺着刀势绕了一圈,缓缓落回地面。
薛蒙收刀。
场中安静了一下。
墨燃第一个开口。
“三师弟,这回不错啊。”
薛蒙还没说话,夏司逆已经道:“比上一遍稳。”
薛蒙手指在刀柄上微微一紧。
他本能想说“用你说”,可话到嘴边,却没有立刻出口。
因为他也感觉到了。
方才那一刀,确实稳。
不是靠怒气顶上去的稳,也不是靠蛮力压出来的稳,而是刀势自己接上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
也很好。
薛蒙低头看着龙城。
刀身上映着他自己的眼睛。
很亮。
墨燃在旁边啧了一声。
“三师弟被夸了?”
薛蒙立刻抬头。
“谁被夸了?”
墨燃道:“你啊。”
“他说的是刀。”
夏司逆道:“我说的是你。”
薛蒙整个人都顿住。
墨燃也愣了一下。
易瞑抬眼。
夏司逆似乎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分量,只补了一句。
“刀自己不会稳,是你稳了一点。”
薛蒙耳根一下红了。
他立刻把刀往身侧一压,冷声道:“谁稀罕你夸。”
墨燃笑得肩膀发抖。
“三师弟,你脸红了。”
“墨燃!”
薛蒙提刀追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夏司逆冷冷道:“刚稳一点,又急。”
薛蒙:“……”
墨燃这回笑得差点扶住易瞑肩膀。
易瞑默默往旁边退了一步。
夏司逆看向墨燃。
“你也一样。”
墨燃笑意一顿。
“我?”
“见鬼收势太散。”
墨燃立刻道:“我今日又没练。”
“昨日也散。”
墨燃:“……”
薛蒙终于找回一点场子,冷笑道:“听见没有?”
夏司逆继续道:“你笑他,只是你今日没拿鞭。”
墨燃:“……”
薛蒙这次笑得很真心。
夏司逆站起身,走到墨燃面前,拿竹签点了点他腕间见鬼。
没有碰到。
只隔着半寸。
“你收鞭时,总怕它缠回去,所以灵力先散。它没地方落,才往你腕骨贴。”
墨燃皱眉。
“那不是和昨日一样?”
“不一样。”
夏司逆道:“昨日你用力压,今日你想躲。”
墨燃沉默。
薛蒙原本还在笑,听到这里,也慢慢安静下来。
夏司逆把竹签收回。
“一个急着抢,一个急着躲。”
他说完,看了薛蒙和墨燃一眼。
“半斤八两。”
墨燃:“……”
薛蒙:“……”
易瞑低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墨燃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夏司逆,你说话一直这么招人恨吗?”
夏司逆道:“你们错得一直这么明显吗?”
墨燃噎住。
薛蒙差点又笑,又因为自己也在“半斤八两”里,硬生生绷住。
练武场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师昧提着药囊走来。他今日出场得少,只是替王初晴送药,走到竹林边时,看见薛蒙满头汗,墨燃手腕缠着见鬼,夏司逆坐在石阶旁,便停下脚步。
“三师弟练了很久?”
薛蒙立刻收刀。
“没有。”
墨燃道:“他练到脸红。”
薛蒙怒道:“墨燃!”
师昧温声笑了笑。
“练刀出汗正常。王夫人说,今日风凉,练完别立刻吹风。”
薛蒙道:“知道。”
师昧又看向墨燃。
“二师弟,你掌心伤未好,也别久站。”
墨燃道:“大师兄,我今天没练。”
夏司逆道:“他在旁边笑,也费力。”
墨燃:“……”
师昧眼底笑意更深,却没有接这句,只把药囊递给易瞑。
“小师弟,王夫人让你带回药房。”
易瞑接过。
“谢谢大师兄。”
师昧没有多留。他看了一眼红莲水榭方向,神色温和如常,很快转身离开。
夏司逆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停了一瞬。
很短。
墨燃没有注意。
易瞑看见了。
他垂眼,没有说。
薛蒙又练了一遍。
这一次不再是赌气。
他按夏司逆说的,压住左脚,放松肩背,右膝不抢,手腕不硬顶。龙城出鞘,刀光比之前更沉,三式连过,风声顺了许多。
最后收刀时,刀尖稳稳停在青石线外半寸。
没有多一分。
也没有乱颤。
薛蒙自己看着刀尖,眼神亮得有些藏不住。
墨燃在旁边轻轻“哟”了一声。
薛蒙立刻把那点亮压下去,冷脸收刀。
“也就那样。”
夏司逆道:“比昨日稳。”
声音很淡。
像只是说今天风比昨日小,药比昨日苦。
薛蒙却停住了。
这一次,他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不是“比上一遍稳”。
是“比昨日稳”。
夏司逆昨日看过他练刀。
也记得他昨日什么样。
薛蒙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不用你管”,又觉得那话太难听。想说“多谢”,又实在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冷着脸道:“我本来就不差。”
夏司逆道:“嗯。”
薛蒙又一怔。
“你嗯什么?”
“你本来就不差。”
夏司逆说完,转身往听雨轩方向走。
青白衣袖被风吹起一角,很快落下。他身量不高,走在竹影下时,被光影一遮,倒真像一个脾气古怪、身子不太好的小孩。
可薛蒙站在原地,握着龙城,半天没有说话。
墨燃凑到他旁边。
“三师弟。”
薛蒙不理他。
墨燃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高兴了?”
薛蒙冷声道:“没有。”
“你耳朵红了。”
“风吹的。”
“今日风专吹你耳朵?”
薛蒙提刀就要打他。
墨燃立刻后退。
“别急别急,刚才夏司逆说你急着抢。”
薛蒙脚步一顿。
墨燃得逞,笑得很明显。
下一瞬,薛蒙冷笑一声。
“他还说你急着躲。”
墨燃:“……”
两个人对视片刻,竟同时闭了嘴。
易瞑抱着药囊站在旁边,看着夏司逆离开的方向。
墨燃看他。
“小师弟,你又看什么?”
易瞑道:“他刚才夸表兄了。”
薛蒙立刻道:“谁要他夸?”
易瞑点头。
“嗯。”
薛蒙:“你嗯什么?”
易瞑道:“我记下了。”
薛蒙脸色一变。
“不许记。”
易瞑道:“没有写。”
“心里也不许记。”
易瞑认真想了想。
“这个不行。”
薛蒙:“……”
墨燃终于又笑出声。
日头渐高,练武场上的雾已经散尽。
墨燃被王初晴勒令不可再练,先回药房换药。易瞑抱着药囊也走了。薛蒙原本该回去用午饭,却在众人离开后,又独自站回场中。
他把龙城重新拔出。
第一式。
第二式。
第三式。
慢半息。
肩松,膝稳,腕不硬顶。
刀光沉下去,又重新起。
竹林边叶子轻轻一动。
薛蒙收刀,看着青石上那三道被璇玑长老划出的短线。
过了一会儿,他又起手。
日光从竹叶间斜斜落下,落在龙城刀脊上。
远处红莲水榭仍闭着门。
听雨轩那边的窗半开着,窗边隐约有一道人影坐下,像在看书,又像只是恰好望向这边。
薛蒙没有回头。
他嘴上不稀罕。
可这一日,他练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