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蒙练到天黑那一日,易瞑也在药房坐到很晚。
药房夜里不点大灯,只在药柜前留一盏小铜灯。灯芯剪得很短,光落在案上,不亮,却稳。后院竹匾已经收了,晒过一日的白芍和黄芪分入药匣,甘草另放一格,格口压着王初晴亲手写的药签。
易瞑坐在药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小册子。
册子不厚,纸页边缘被他摸得有些软。前几页记着药房用药、陈家后续文书、甘草剑药线松紧。再往后,字迹越来越小,句子也越来越短。
药柜。
送药时辰。
阵铃三寸。
见鬼收势。
龙城左脚。
不得独催神武。
写到这里,易瞑停了笔。
灯火在纸上轻轻动了一下。
他把笔尖重新蘸墨,又添了一行。
我不能乱看。
这一行写完,他盯着看了很久。
药房外有风。
风穿过廊下时,带来红莲水榭方向极淡的冷气。那冷气已经不如前几日重,王初晴封得很稳,莲池夜里也不再无端起纹。可易瞑仍能从一层层药气底下闻到一点陌生的冷。
他分不清那冷从红莲水榭来,还是从听雨轩来。
更分不清它究竟是病气,还是封符气。
门口传来脚步声。
王初晴端着药盘进来,脚步一贯利落。她一进门就看见易瞑还坐在药案前,灯都快烧到底了,人却像钉在椅子上似的没动。
“还不睡?”
易瞑闻声,立刻把册子合上。
“马上。”
王初晴把药盘往柜边一放,发出轻轻一声响。
“你这句‘马上’,我今晚已经听第三遍了。”
易瞑低下眼。
“这次是真的。”
王初晴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弄得有些无奈,伸手点了点桌角。
“册子收得倒快。”
易瞑没接话。
王初晴也不追问,只看了他一眼。
“今日抄经了吗?”
“抄了。”
“没偷懒?”
“没有。”
“抄到哪句?”
易瞑低声道:“见而不逐,闻而不追。”
王初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息。
这句不是原经文,是楚晚宁罚他后让他自己添在后头的警句。前几日易瞑抄得很稳,今日却把它拿出来答。
王初晴看向他。
“你又看见什么了?”
易瞑没有立刻答。
他指尖按在小册子上,纸页被按出一点浅痕。
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舅母。”
“嗯。”
“璇玑长老会把红莲水榭的规矩,全部告诉一个刚来的记名弟子吗?”
王初晴正在整理药盘,闻言动作微顿,却没有立刻抬头。
铜灯火苗轻轻一跳。
“怎么忽然问这个?”
易瞑认真道:“因为夏司逆知道很多事。”
王初晴这才看向他。
“知道很多事,不一定是别人告诉的。”
易瞑想了想。
“那全部呢?”
王初晴道:“瞑儿。”
只两个字,已经带了些提醒的意味。
易瞑低下眼。
“我没有乱看。”
王初晴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答的永远不是她问的那一句。
“你没有乱看。”
她顺着他说下去。
“但你在琢磨。”
易瞑沉默。
显然是默认了。
王初晴看着他,语气放轻了一些。
“你现在来问我,就是已经往前追了半步。”
易瞑抿了抿唇。
王初晴没有训他,只伸手把那本小册子往他面前推回半寸。
“起疑不算错。可你还没看清,就不能先定下来。”
易瞑看着小册子。
“那我可以问人吗?”
“问谁?”
“表兄。”
王初晴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
“可以。”
易瞑抬眼。
王初晴道:“但不许去红莲水榭,不许往听雨轩那边探头探脑,更不许靠阵门太近。”
易瞑点头。
“好。”
王初晴又道:“更不许试夏司逆。”
易瞑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指尖无意识地捏了捏布料。
“什么叫试?”
“明知对方不该答,还故意问。”
易瞑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不太喜欢直接问人。
很多时候,看见了、记下来,比开口容易。
可有些事只靠自己想,也想不明白。
过了片刻,他才低声道:“那我问表兄。”
王初晴点头。
“去吧。问完回来睡。”
易瞑把小册子收进袖中,起身出门。
夜色已经落下。
死生之巅夜里不似金成池那样冷,也不似天穹地壳那种将开未开的充盈灵气。山中夜风干净,带着松叶和药草气。远处红莲水榭灯火仍暗着,听雨轩却亮着一盏小灯。
那灯不大。
隔着莲池水气看过去,只是一点浅黄。
易瞑没有往那边走。
他去了薛蒙住处。
薛蒙屋里还亮着灯。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刀鞘轻放在案上的声音。薛蒙刚练完回来,外袍袖口还沾着一点草屑,额发微湿。他坐在桌边,正低头擦龙城。刀身上没有血,只有一层很淡的水汽,擦过之后,映出他的眼睛。
易瞑站在门口。
“表兄。”
薛蒙抬头。
“你怎么来了?”
易瞑看了一眼龙城。
“你还在练?”
薛蒙立刻把刀布放下。
“没有。”
易瞑道:“刀上有热气。”
薛蒙:“……”
他把龙城往旁边一推,语气硬邦邦。
“你来做什么?”
易瞑进门,把袖中小册子取出来,放在桌上。
薛蒙看见那本册子,顿时警惕。
“你又记什么了?”
“夏司逆。”
薛蒙眉头立刻皱起来。
“他怎么了?”
易瞑翻开册子,把其中几行指给他看。
薛蒙低头扫了一眼。
看完第一行,他脸色还算正常;看完第三行,他眉头更紧;等看到“我不能乱看”,他直接把册子合上。
“这有什么?”
易瞑道:“他知道太多。”
薛蒙道:“璇玑长老告诉他的。”
“璇玑长老会告诉他二师兄想以血喂鞭吗?”
薛蒙停了一息。
随即道:“他自己看出来的。那小孩眼睛毒。”
“会告诉他我被师尊罚过不能乱看吗?”
薛蒙又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易瞑。
“你想说什么?”
易瞑很认真地道:“夏司逆可能和师尊有关。”
薛蒙脸色一下变了。
不是发怒。
是先僵住。
像这句话不是砸在他耳边,而是直接砸进他心里某个不许碰的地方。
过了片刻,他才冷声道:“你别胡说。”
易瞑道:“我没有胡说。”
薛蒙站起来。
“师尊在红莲水榭闭关。”
“我知道。”
“夏司逆住听雨轩。”
“嗯。”
“他是璇玑长老门下。”
易瞑看着他。
“是他们这么说。”
薛蒙的脸色更难看。
“什么叫他们这么说?我娘说的,璇玑长老也说的。”
“嗯。”
“那你还怀疑?”
易瞑没有退。
“舅母说,起疑不算错。”
薛蒙噎住。
半晌,他硬声道:“那你疑谁不好,疑师尊?”
易瞑道:“不是疑师尊。”
“那你疑什么?”
易瞑想了想。
“我疑夏司逆。”
薛蒙被他这种直白气得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易瞑,你自己想想。师尊是什么人?夏司逆是什么样?师尊是玉衡长老,红莲水榭之主,天问的主人。夏司逆就是一个冷脸小孩,袖子还长一截,坐在听雨轩吃墨燃给的糖,被娘押着喝药,还和你在药房斗嘴。”
说到这里,薛蒙自己都觉得荒唐。
越说越荒唐。
“你觉得那可能吗?”
易瞑道:“我没说他就是师尊。”
薛蒙立刻道:“那就更不许说有关。”
易瞑不明白。
“为什么?”
薛蒙沉默。
这个问题比前面所有疑点都难答。
他低头看向案上的龙城。
楚晚宁该是红莲水榭里那道冷影,是天问出手时压住满堂风声的人。
怎么可能坐在石阶上说“比昨日稳”。
怎么可能穿着半旧青白衣,被墨燃拿糖逗得冷脸。
光是这么想,薛蒙都觉得冒犯。
他把小册子推回去。
“反正不可能。”
易瞑道:“你没有看完。”
“不看了。”
“还有。”
“没有还有。”
薛蒙道:“你这几日抄经抄得不够?”
易瞑道:“够。”
“够就回去睡。”
易瞑看着他。
“表兄不信。”
薛蒙冷声道:“不信。”
“为什么?”
薛蒙被问得烦了。
“因为师尊不可能变成那样。”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安静了一瞬。
易瞑看着他。
薛蒙别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
易瞑道:“哪样?”
“就是……”
薛蒙咬了咬牙。
“师尊就是师尊。”
这已经是他能说得最清楚的话。
易瞑没有再问。
他把小册子收回袖中。
“我去问二师兄。”
薛蒙立刻道:“你问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