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夏司逆熟。”
薛蒙道:“墨燃只会胡说。”
易瞑想了想。
“那我听完再分。”
薛蒙:“……”
他看着易瞑走到门口,又忍不住道:“易瞑。”
易瞑回头。
薛蒙站在灯下,手还按在龙城鞘上,脸色仍冷,眼底却有一点不安。
“你别乱说。”
易瞑道:“我只问二师兄。”
“也别在夏司逆面前说。”
“好。”
“更别去红莲水榭。”
“舅母说了。”
薛蒙这才勉强松开手。
易瞑离开后,薛蒙在屋里站了很久。
灯芯轻轻一爆,发出极小的噼啪声。
他低头看向龙城。
刀身映着他的脸。
眉头紧皱,像还在和谁置气。
过了片刻,他把刀谱重新翻开。
那页正好是今日夏司逆让他慢半息的那一式。
薛蒙盯着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不可能。”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声音太轻,像说给自己听。
于是他把刀谱合上。
“不可能。”
第二遍重了些。
可屋里没人回应他。
易瞑找到墨燃时,墨燃正蹲在药房后院剥糖纸。
后院竹匾已经收空,只剩两只空匾倒扣在墙边。墨燃蹲在石阶上,身边放着一小包桂花糖,还有王初晴让他晚上换药用的药瓶。见鬼安静伏在他腕上,像睡着了。
墨燃剥开一颗糖,刚要往嘴里丢,看见易瞑进来,便把糖递过去。
“小师弟,吃不吃?”
易瞑摇头。
“不吃。”
墨燃把糖放回自己嘴里。
“找我?”
“嗯。”
“你表兄骂你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这么认真?”
易瞑坐到他旁边,把小册子拿出来。
墨燃一看那册子,立刻往后仰了一点。
“你又记我了?”
“这次主要不是你。”
“那就好。”
易瞑翻开册子。
“夏司逆。”
墨燃一顿。
“他怎么了?”
易瞑把几处疑点指给他看。
墨燃边嚼糖边看,起初还笑,看到“我不能乱看”时,咀嚼动作慢了些。可他没有像薛蒙那样立刻合上册子,而是看完了。
看完后,他把糖咽下去。
“小师弟。”
“嗯。”
“你是不是抄经抄出幻觉了?”
易瞑看着他。
墨燃把小册子合上,放回他手里。
“夏司逆是怪了点,厉害了点,嘴毒了点,难哄了点,还挺会看人毛病。但他跟师尊有关?”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一声。
“你想多了吧。”
易瞑道:“他像师尊。”
墨燃道:“像是像。”
他很自然地承认了。
承认之后,心里却忽然一紧。
他想起夏司逆冷冷说“你握的是鞭,不是锁”;想起夏司逆站在练武场边,一眼看出他怕见鬼退开;想起那句“丢人的不是看见旧事,是看见了还装没看见”。
确实像。
像到有时候他会心口发紧。
可很快,另一些画面又浮上来。
夏司逆坐在听雨轩窗边,明明说桂花糖难吃,第二日糖却少了一颗。
夏司逆被王初晴盯着喝药,嘴硬说“不苦”,转头却接了糖。
这些画面和楚晚宁放在一起,实在太荒唐。
墨燃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点糖霜,忽然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他立刻把那点想法压下去。
“师尊才不会这样。”
易瞑问:“哪样?”
墨燃被问住。
薛蒙说不清,他也说不清。
过了一会儿,墨燃道:“师尊不会接我的糖。”
这句话他昨日已经说过一次。
说完之后,墨燃自己也觉得这理由很幼稚,可他又偏偏觉得有力。
楚晚宁怎么可能接他的糖?
他可以接受夏司逆像楚晚宁。
可以接受夏司逆会训他,会看穿他,会冷得像一把小刀。
但他不能把那个会接他糖的小孩和楚晚宁放在一起。
那像把某个不能碰的念头掀开。
墨燃咳了一声,重新露出笑。
“小师弟,你别想太多。璇玑长老门下弟子怪,不是很正常吗?”
易瞑道:“哪里正常?”
墨燃想了想。
“璇玑长老本人就挺怪。”
易瞑认真思考了一下。
“有道理。”
墨燃松了口气。
随即又听易瞑道:“但还不够。”
墨燃:“……”
他抬手按住易瞑的小册子。
“小师弟,你听我一句。”
易瞑看他。
墨燃道:“这事别去问夏司逆。”
“舅母也这么说。”
“伯母英明。”
“我不会问他。”
墨燃点头。
“那就行。”
易瞑道:“我会继续记。”
墨燃:“……”
他看着易瞑,一时竟不知道该劝还是该笑。
最后只好把一颗糖塞进易瞑手里。
“给你。记累了吃。”
易瞑低头看糖。
“我不吃。”
“拿着。”
“为什么?”
墨燃道:“因为你看起来也挺苦。”
易瞑抬头。
墨燃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
“别总皱着眉。师尊闭关,伯母守着,璇玑长老也在,不会有事。”
易瞑没有躲开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二师兄也怕。”
墨燃的手停住。
他把手收回来,笑了笑。
“谁不怕?”
这句话说得很轻。
和前几日薛蒙说过的一样。
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药房前门传来师昧的声音。
“二师弟,小师弟?”
墨燃立刻回头。
师昧站在门口,手里提着药箱。暮色从他身后照进来,他脸色仍比平日白些,却温和如常。
“王夫人让你去前面换药。再晚些,药粉要干裂。”
墨燃站起来。
“来了。”
师昧看见他手里的糖包,笑了笑。
“又偷糖?”
墨燃道:“大师兄,这怎么能叫偷?这是我自己买的。”
师昧温声道:“那便少吃些,免得牙疼。”
墨燃嘴上应着,顺手把糖包收进怀里。
易瞑看着他的动作。
他忽然想起夏司逆说过:下次别放怀里,会化。
这句话他也记下了。
傍晚时,红莲水榭外阵换符。
换符不是大事,按理只需守阵弟子和王初晴药房那边递药。可今日王初晴让易瞑把一盒新制的封符送到莲池边石台。封盒不重,外头压着三层纸封,纸封边缘没有半点墨绿。
易瞑提着封盒走过回廊。
红莲水榭的门仍旧关着。
听雨轩窗半开,里面没有人。
莲池边水气比白日更冷。阵光沿水面浮着,第一重浅金已经淡得像快要融进暮色里。第二重冷白阵正要换,两个守阵弟子站在门前,一人托着旧符,一人等新符。
易瞑把封盒放到石台上。
守阵弟子低声道:“多谢。”
易瞑点头。
他本该转身离开。
可就在这时,红莲水榭侧门开了一线。
不是正门。
侧门很窄,平日只供王初晴和璇玑进出。门开时没有铃响,只有阵光轻轻让开一道缝。
易瞑停住。
他没有往前。
只是站在石台旁,看见一个青白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夏司逆。
他手里拿着一卷封好的药纸,袖口垂下,衣摆被门内冷气吹得轻轻一动。身后侧门很快合上,阵光重新压回去,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易瞑看着他。
夏司逆也看见了易瞑。
两个人隔着莲池边一段回廊,相距不远,也不近。
暮色很淡。
夏司逆袖角沾着一点金光。
很细。
不是灯光。
也不像普通封符。
那一点金光在他袖角停了一瞬,又像被布料吸进去,很快淡了下去。
易瞑指尖动了一下。
他见过相似的光。
不是在药房,也不是在璇玑长老的阵符上。
王初晴的话也在这时浮上来。
起疑不算错。
可你还没看清,就不能先定下来。
夏司逆冷冷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易瞑低头看了一眼石台。
“送封符。”
夏司逆看见石台上的封盒,走过来,拿起其中一张符纸看了看。
“放反了。”
守阵弟子一愣。
易瞑也看过去。
封盒外的纸封方向确实反了半寸。若直接入阵,符线会先被冷白阵扫过,药气出得慢。
夏司逆把封盒转了半圈,重新压在石台正中。
动作很熟。
熟得像做过很多次。
易瞑看着他的手。
夏司逆道:“还看?”
易瞑收回视线。
“我没有追。”
夏司逆看他一眼。
“最好没有。”
他说完,提着那卷药纸往听雨轩方向走。
青白衣袖擦过回廊栏杆。
袖角那点金光已经看不见了。
易瞑站在原地,等他走远,才从袖中取出小册子。
守阵弟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易瞑翻到最后一页。
暮色里,字不太清楚。
他仍一笔一笔写下:
侧门。
袖角金光。
封符放反。
写完,他停了片刻。
又在最下面补了一行。
没有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