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不像师尊
红莲水榭闭关第七日,莲池边的水气终于淡了些。
晨起时,阵铃上没有再凝白霜。守阵弟子换符时,敢在回廊尽头低声说两句话。药房送来的药盘也不必再用三层符纸裹着,只在最外层压一张浅金封符,放到石台上时,符角没有立刻卷起。
第一重浅金阵光贴着水面铺开,颜色不再发冷。第二重冷白阵仍压在门前,却不似先前那样一碰便泛起水纹。
易瞑仍在记。
他的小册子被他收在袖中,纸页越来越软。昨夜新添的几行字压在最后一页。
侧门。
袖角金光。
封符放反。
没有追。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
薛蒙不信。
墨燃也不信。
王初晴不许他试。
所以他只是记下。
午后,王初晴让几个少年把药房后院晒好的药匣搬去莲池外侧的小库房。那库房离红莲水榭不远,却不入阵门,只是存放换符、药布和几味临时要用的清寒药。前几日阵气太重,寻常弟子不敢靠近,今日水气淡了,才让他们过去清点。
墨燃一手提着药匣,一手按着腕上的见鬼。
“为什么我伤还没好,也要搬药?”
薛蒙抱着两只木匣走在前面,冷笑道:“你伤的是手,不是嘴。”
墨燃道:“嘴也累。”
“你少说两句就不累。”
易瞑提着一只小封盒,走在两人后面。那盒子不重,外头贴着王初晴画的封符。盒中放的是几卷冷白阵备用的细符线,不能颠,不能沾水。他走得很慢。
夏司逆也在。
他本不该来。
王初晴说他身子未稳,只许在听雨轩和药房之间走动。可午后他把药喝了,又在药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冷着脸接过一只空药瓶,说要去小库房取回昨日落下的瓶塞。
这个理由很差。
差到连墨燃都听出来了。
可王初晴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夏司逆便跟在几人身侧,青白衣袖折得整齐,脸色仍冷。袖口下露出的手腕细瘦,走过莲池边时,被水气一映,显得更白。
墨燃看了看他手里的空药瓶。
“取瓶塞需要你亲自去?”
夏司逆道:“与你无关。”
墨燃道:“我就是问问。”
夏司逆看他一眼。
“问完了吗?”
墨燃噎了一下,笑道:“问完了。”
薛蒙在前面哼了一声。
“墨燃,你怎么总爱招他?”
墨燃道:“三师弟,你不觉得他好玩吗?”
夏司逆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墨燃立刻改口。
“不好玩。”
易瞑抱着封盒,看着夏司逆。
夏司逆没有看他。
小库房在莲池外侧,屋檐很低,门上挂着一只铜锁。守阵弟子已经提前开了锁,门槛下有一圈旧水痕,像昨夜才擦过,今日又从石缝里浮了出来。门旁贴着一张王初晴临时加的药符,符纸边缘微微发潮。
薛蒙看了一眼。
“这里漏水?”
守阵弟子有些尴尬。
“这几日莲池外侧总返潮。夫人说先别动主符,等今日清点完再补一道药封。”
夏司逆目光落在门槛下方,停了一息。
“药匣别贴地放。”
守阵弟子立刻点头。
“是。”
门推开后,里面浮出一股干药草和旧符纸混合的气味。木架靠墙而立,左边放药布,右边放符线,最里一层则是空药瓶和封盒。
薛蒙把木匣放到架上。
“放哪?”
夏司逆道:“左二。”
薛蒙手一顿。
“你怎么知道?”
夏司逆面不改色。
“瓶塞在左二。”
薛蒙看向那排架子。
左二格里确实放着几只小药瓶,其中一只瓶口空着,旁边落着半枚木塞。
墨燃慢慢转头看易瞑。
易瞑没有说话,只把封盒放到靠门的石台上。
夏司逆走进去,取了木塞。
就在他伸手的一瞬,库房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水响。
啪。
像有什么湿物落在石阶上。
几人同时回头。
莲池边水面平静。
可小库房门槛下,那圈旧水痕里渗出一道极细的灰水。水里夹着几根烂莲须,贴着青石往前爬,速度很慢,却不散。
守阵弟子不在近处。
午后阵换符,外侧弟子都被叫到回廊另一端。这里一时只剩他们几个。
墨燃皱眉。
“这什么?”
薛蒙已经把龙城握住。
“退后。”
易瞑抱起封盒,立刻退到库房角落,却没有离门太远。他看见那道水痕爬过门槛,碰到地上一片旧符纸。
符纸边缘瞬间发黑。
下一息,符纸底下鼓起一个小小的湿包。
湿包裂开。
一只灰白的小祟从纸底爬出来。
它不过巴掌大小,形如幼儿残手,指节却拖着水草,掌心嵌着一枚烂莲子。它一落地,便朝库房里那排冷白阵符线爬去。所过之处,青石上留下一路黑水。
墨燃脸色变了。
“莲池里爬出来的?”
薛蒙道:“管它哪里爬出来,别让它碰符线。”
龙城出鞘。
刀光刚起,夏司逆却道:“别劈。”
薛蒙动作一顿。
夏司逆站在门侧,脸色比方才更白,声音却稳。
“水祟贴着阵气。你一刀劈开,黑水会溅到符线。”
薛蒙咬牙。
“那怎么办?”
夏司逆看向墨燃。
“卷回来。”
墨燃一愣。
“用见鬼?”
“嗯。”
“它有黑水。”
“不要缠死,带它离架。”
墨燃看着那只小祟。
小祟已经爬到木架下方,灰白指节搭上第一卷符线。符线被黑水一沾,边缘立刻发灰。
墨燃吸了一口气。
见鬼从腕上滑下。
薛蒙立刻道:“你手伤还没全好。”
墨燃道:“知道。”
他说知道,却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急着上前。
他站在门口,左脚后退半步,掌心向外,让灵力先往鞭身外走。见鬼落入手中,墨绿藤脉一亮,没有立刻缠回腕上。
夏司逆看着他的手。
“别压。”
墨燃低声道:“没压。”
见鬼飞出。
鞭梢擦过木架下沿,避开符线,绕住小祟拖着水草的指节。小祟猛地一缩,掌心那枚烂莲子忽然裂开,喷出一线灰水。
墨燃手腕本能一紧。
见鬼立刻往回贴。
夏司逆冷声道:“手。”
墨燃牙关一咬,把腕骨松开。
灰水擦着鞭身落到地上,青石冒起一阵冷烟。
见鬼没有散。
鞭梢一转,把小祟从木架下拖出来,甩向门外石阶。
那东西落地后发出婴儿似的一声细叫。
墨燃手心一麻。
见鬼往腕上贴了半寸,又被他用外放的灵力稳住。
他没有用蛮力压它。
也没有用血引它。
小祟被拖出库房,立刻想往莲池边爬。薛蒙已经堵在它前方。
龙城斜垂,刀尖没有急着斩下。
夏司逆看着他。
“等它抬掌。”
薛蒙绷着脸。
“我知道。”
他说知道,手却没有抢。
小祟贴地而爬,掌心烂莲子再次鼓起。灰水还未喷出,薛蒙脚下一沉,龙城刀尖贴着青石低低一挑。
不是劈。
也不是斩。
刀尖从小祟掌心下方托起,把那枚烂莲子连同水草一起挑离青石。下一瞬,刀势转沉,龙城刀背重重压下。
啪。
烂莲子碎在刀背下,灰水被压在刀身与石面之间,没有溅开。
小祟尖叫一声,整个身形像被抽干水气,迅速萎缩成一团灰白莲泥。
薛蒙收刀。
这一次,刀尖停得很稳。
半寸不多。
半寸不少。
墨燃也收回见鬼。
见鬼贴回腕骨时,藤脉微微一颤,却没有勒他。墨燃低头看了一眼,掌心伤口没有裂开,只是药粉边缘被汗浸湿了一点。
库房里安静下来。
黑水痕还在青石上,冷烟很淡。易瞑抱着封盒,站在角落里,看着夏司逆。
夏司逆没有立刻说话。
墨燃和薛蒙也没动。
两人像同时等着他开口挑错。
墨燃先忍不住。
“说吧。”
夏司逆看他。
“说什么?”
“我哪儿又错了。”
夏司逆垂眼看见鬼。
“尚可。”
墨燃一怔。
薛蒙也愣了一下。
“尚可?”
墨燃立刻追问:“尚可是好还是不好?”
夏司逆沉默片刻。
“比前几日好。”
墨燃眼睛亮了一下。
亮得很明显。
他立刻低头去看腕上的见鬼,嘴上却道:“也就那样吧。”
薛蒙冷笑。
“你脸都快写满了。”
墨燃道:“写什么?”
薛蒙道:“得意。”
墨燃正要回嘴,夏司逆已经看向薛蒙。
“你方才收刀,比从前稳。”
薛蒙怔住。
他本能想说“你又没见过我从前”。
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夏司逆神色太平静。
不像是夸,也不像是哄,只是在说一件刚刚看见的事。
薛蒙握着龙城,喉咙动了一下。
“真的?”
这两个字出口,他自己先僵了。
墨燃立刻转头看他。
薛蒙耳根红了。
“我就随便问问。”
夏司逆道:“嗯。”
只有一个字。
冷,短,淡得几乎没有起伏。
可薛蒙整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这一个“嗯”,比长篇夸奖更有用。
易瞑站在角落里,慢慢把封盒抱紧了些。
他看着夏司逆。
夏司逆夸人时不像夸人。
他想了想,没有把这句写进册子。
可那一个“嗯”,他记住了。
远处终于传来守阵弟子的脚步声。
“怎么了?”
薛蒙把龙城入鞘。
“莲池边爬了只小祟,已经处理了。”
守阵弟子看见地上的灰白莲泥和黑水痕,脸色微变,立刻蹲下查看。
“这东西怎么跑到库房来了?”
夏司逆道:“外侧符线有一处潮了。”
守阵弟子一怔。
夏司逆指向门槛下方。
那里果然有一道极细的水缝,正贴着石阶边缘,几乎看不见。若不是小祟爬出,谁也不会注意。
守阵弟子立刻道:“我去禀王夫人。”
他说完,匆匆离开。
墨燃看着那道水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红莲水榭还没稳?”
夏司逆道:“不是水榭。”
薛蒙皱眉。
“那是什么?”
夏司逆看着莲池。
“莲池旧气。”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换符后会压住。”
墨燃点点头。
没有追问。
薛蒙也没有再问。
经历前几日的事后,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问多了也不会有人答。能处理眼前这一只小祟,已经算不错。
王初晴很快赶来。
她检查过符线和黑水痕,确认没有沾到冷白阵主符后,脸色稍缓。
“做得还算妥当。”
墨燃看向夏司逆。
“伯母也说还算妥当。”
夏司逆道:“她说的是事。”
墨燃道:“你说的是我。”
夏司逆看他。
“我说见鬼。”
墨燃:“……”
薛蒙终于笑了一声。
王初晴看了他们一眼,没拆穿。
“墨燃,手。”
墨燃乖乖伸手。
王初晴检查掌心,见伤口没裂,点了点头。
“今日确实稳了些。”
墨燃这回是真的有些藏不住笑。
他咳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