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我天资聪颖。”
薛蒙冷笑:“多亏夏司逆提醒你别压腕。”
墨燃道:“三师弟,人艰不拆。”
王初晴又看向薛蒙。
“你呢?”
薛蒙把龙城往身侧一压。
“我没事。”
王初晴道:“刀背沾了黑水,回去擦干净。别直接入鞘太久。”
薛蒙道:“知道。”
夏司逆忽然道:“他收刀没沾袖。”
王初晴看向薛蒙。
薛蒙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很小,却是刀势稳了才会有的细处。若像从前那样收势急,刀背压过黑水后,回手时很容易带到袖口。
王初晴笑了笑。
“那更好。”
薛蒙耳根又红了一点。
他冷着脸看向别处。
墨燃小声道:“三师弟,你今天红得很勤。”
薛蒙伸手就要揍他。
夏司逆道:“别在库房门口打。”
薛蒙手僵住。
墨燃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小祟处理完后,几人将药匣搬入小库房。
守阵弟子重新封住门槛水缝,王初晴又加了一道药符。事情不大,却耽误了大半个时辰。等他们回到药房,天色已经偏晚。
墨燃一整路都在摸腕上的见鬼。
他嘴上说“也就那样”,可走两步就低头看一眼。见鬼伏得安静,他便把手背到身后,又忍不住摸一下。
薛蒙比他更明显。
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龙城抱在怀里,脚下却轻快些。走到药房门口时,差点撞上门槛。
墨燃立刻道:“三师弟,刀稳了,人不稳?”
薛蒙冷声道:“你再说一遍?”
墨燃道:“不说。”
易瞑跟在最后,听着两人斗嘴,没有插话。
夏司逆走在他前面,衣袖被晚风吹起一角。方才小祟的黑水没有沾到他,却有一点莲池水气附在袖边,像极淡的霜。
易瞑看了看,又收回目光。
他没有追。
晚饭后,墨燃和薛蒙被王初晴赶去洗手换衣。
易瞑去药房还封盒。
夏司逆则回听雨轩喝药。
天色全暗下来时,墨燃和薛蒙在回廊下遇见。
墨燃掌心重新换了药,闻着一股淡淡苦味。薛蒙则刚擦完龙城,袖口干净,没有沾黑水。他们原本是各走各的,走到廊下却都停了一下。
墨燃先开口。
“三师弟。”
“干什么?”
“你今日那一刀,确实还可以。”
薛蒙侧眼看他。
“你今日那一鞭,也不算太丢人。”
墨燃笑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
回廊外,莲池夜色沉下去,红莲水榭仍闭着门。听雨轩那边亮着灯,窗纸上隐约有一道小小影子,坐得端正。
墨燃看着那灯。
“你说,夏司逆是不是比师尊会夸人?”
薛蒙脚步一顿。
他本能想反驳。
可今日那句“你方才收刀,比从前稳”,还在他耳边没散。
半晌,他道:“师尊也不是不会夸。”
墨燃道:“师尊什么时候夸过你?”
薛蒙皱眉。
“师尊不骂,就算夸。”
墨燃笑了一声。
“那夏司逆可比师尊大方多了。”
薛蒙想了想。
“他也没大方到哪里去。”
“至少他说了。”
“嗯。”
“你看,你也承认。”
薛蒙瞪他。
“我承认什么了?”
墨燃摊手。
“承认夏司逆嘴毒归嘴毒,但有时候说话还挺让人……”
他想了半天。
“挺让人想再练一遍。”
薛蒙沉默。
这句话他倒是认。
他今日听完那个“嗯”,确实想再练一遍。
再稳一点。
再让夏司逆说一句“比方才好”。
这个念头很没出息。
可他没法否认。
两人走到回廊拐角,声音渐低。
谁也没注意,廊柱另一侧站着一个人。
夏司逆手里拿着空药碗,原本是要去药房还碗,听见那句“比师尊会夸人”时,脚步便停住了。
廊下灯火很淡。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比寻常少年淡一些,却已经比前几日稳。
墨燃和薛蒙的声音渐渐远去。
“你说师尊出关后,会不会也觉得我们有进步?”
“不知道。”
“我觉得会。”
“你少想这些,先别让见鬼咬你。”
“三师弟,你真不会说好话。”
“你也一样。”
脚步声远了。
夏司逆站在廊下,很久没有动。
风从莲池那边吹来,带着一点药气和水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空药碗,碗底还有一点苦药痕。
比师尊会夸人。
这话很荒唐。
也很刺耳。
可他没有立刻冷笑,也没有反驳。
过了片刻,他转身,没有去药房,而是绕过廊下,往红莲水榭侧门走去。
侧门阵光认得他。
冷白光让开一线,他进门后,阵光又很快合上。
红莲水榭内没有外头那样热闹。
屋中灯火压得低,药气和封符气沉在屏风之后。案上放着几册旧功课,是王初晴上午送药时顺手搁下的。她只说药房新腾不出地方,让他先看着。
册页边缘有旧批注,朱墨分明,笔锋冷峭。
夏司逆走到案前。
他把空药碗放下。
最上面那册是墨燃的符路抄练。
字迹仍旧不算好,线条有些乱,起势时常偏。但其中一处符路改得不错,原本总绕错的地方,这一次终于绕顺了。旁边旧批注写着:重写。
冷硬。
简短。
几乎能看见当年批注的人落笔时皱眉的模样。
夏司逆拿起笔。
笔尖蘸了朱墨。
他在那处改对的符路旁停了很久。
最后落下两个字。
可用。
墨色很淡。
不像夸。
更像一条勉强通过的批语。
可那两个字落下后,他没有立刻翻页。
过了很久,他才把册子放到旁边,取过另一册。
那是薛蒙早年刀法记录。
页角压得很平,显然被人翻过许多次。上面有龙城起势、转步、收刀的批注。某一页旁边写着:急,重练。
夏司逆看着那个“急”字。
旧批注一页一页翻过去,几乎都是同样的字。
重写。
重练。
心浮。
再来。
他从前写这些字时,从不觉得少了什么。
错便改,不稳便练,修行本就如此。
可廊下那两个人,只因一句“比前几日好”、一个“嗯”,高兴得连脚步都轻了。
夏司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小了许多。
指骨不再像原来那样修长,握笔时也不够稳。袖口折过一截,仍旧有些长,压在案边,像不合身的身份。
他沉默很久。
最后重新握笔。
他想起今日库房前那一刀。
龙城刀背压下黑水,没有溅开。
收刀时,袖口干净。
他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许久后,在那页旁边补了两个字。
较稳。
写完后,屋里安静得过分。
灯火落在纸上,那两个新添的字像刚落下的药,尚未完全干。
夏司逆坐在案前,没有动。
窗外莲池水声极轻。
红莲水榭的阵光隔着窗纸,照得屋中一片浅冷。
屋外传来脚步声。
王初晴推门进来,看见案上的两册功课,又看见新添的四个字,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
只是把药盘放到案旁。
“该换符了。”
夏司逆合上册子。
“嗯。”
王初晴看着他。
“今日那只小祟,几个孩子处理得不错。”
夏司逆道:“尚可。”
王初晴道:“尚可便是不错?”
夏司逆抬眼。
王初晴眼中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今日夸得很吝啬。”
夏司逆道:“事实如此。”
王初晴没有拆穿,只把新封符取出。
“既然是事实,往后也不必憋到他们听不见。”
夏司逆沉默。
王初晴替他换符时,动作很轻。
肩侧封符揭开,里面墨绿细纹已经比前几日淡了些,却仍伏在皮下。药泥覆上时,夏司逆指尖微微收紧,没有出声。
王初晴看见了,什么也没说。
换完符后,她收起药盘,离开前又看了一眼案上的册子。
“字写得不错。”
夏司逆道:“王夫人。”
“嗯?”
“你也不必夸。”
王初晴终于笑了一下。
“我说的是事实。”
她说完便走了。
门合上后,红莲水榭重新安静。
夏司逆坐在案前,片刻后,伸手把那两册功课收进书匣。
书匣合上时,发出很轻一声。
像把一点迟来的话,暂时封了进去。
第二日清晨,墨燃从药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张旧符路册页。
他本来以为王初晴让他拿回去重抄,翻开后却愣住了。
那一处他改对的符路旁,多了两个朱字。
可用。
那两个字笔锋冷峭,却比旧日批注细了一点,像落笔的人腕力不足。
墨燃站在药房门口,看了很久。
薛蒙也从另一边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刀法记录。脸上表情很古怪,像想笑,又想绷住。
墨燃先开口。
“三师弟。”
薛蒙看他。
“你也有?”
墨燃把册页递过去。
薛蒙也把自己的册子翻开给他看。
较稳。
两人对着看了半天。
墨燃忽然道:“这字谁写的?”
薛蒙道:“王夫人?”
墨燃皱眉。
“不像伯母的字。”
薛蒙也皱眉。
“也不像璇玑长老。”
两人同时沉默。
远处,夏司逆从听雨轩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空药瓶,脸色冷淡如常。
墨燃立刻扬了扬手里的册页。
“夏司逆。”
夏司逆看了他一眼。
“做什么?”
“你看,这谁写的?”
夏司逆扫了一眼。
“字。”
墨燃:“……”
薛蒙道:“我们当然知道是字。”
夏司逆道:“知道还问。”
墨燃盯着他。
“你不觉得这像谁写的吗?”
夏司逆神色不变。
“不像。”
墨燃一怔。
“我还没说像谁。”
夏司逆道:“你脸上写了。”
墨燃抬手摸了摸脸。
薛蒙看着夏司逆,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一下,却很快被自己压下去。
夏司逆把空药瓶放到药房门边,转身就走。
墨燃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吓我一跳。我刚才差点觉得这像师尊批的。”
薛蒙低头看着“较稳”两个字,没说话。
墨燃又道:“不过不可能。”
易瞑正从药房里出来,听见这句话,停了一下。
墨燃把册页收好,笑道:“师尊才不会这么夸人。”
薛蒙看了他一眼。
这次竟没有反驳。
易瞑看着夏司逆离开的方向。
青白衣袖在晨风里轻轻一动,很快没入听雨轩旁的竹影。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袖中的小册子往里收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