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地壳将开的第一封讯,是半夜送到死生之巅的。
那夜山中无雨。
红莲水榭外的阵光压在莲池上,听雨轩的灯已经熄了。药房后院的竹匾都收进了内间,只余檐下几串晾干的药草,被夜风吹得轻轻相碰。
山门却忽然响了三声急铃。
不是敌袭铃。
是外门传讯铃。
铃声过后,巡夜弟子提灯奔过山道,灯火在雾里一晃一晃,最后停在前厅外。薛正雍刚披衣出来,传讯弟子已经跪在阶下,双手捧着一只封匣。
“尊主,中原腹地急报。”
封匣不是普通木匣。
匣面沾着湿泥,边角有被兽爪擦过的浅痕。封口用的是散修盟常见的黄麻线,线上却又压了一道小门派的朱砂印。显然这封消息几经转手,最后才被送到死生之巅。
薛正雍接过封匣。
“谁送来的?”
“山下驿站连夜送上来的。送信的人不敢入山,只说中原几处修士都乱了,怕再拖就迟。”
薛正雍眉头一皱。
王初晴也从侧廊过来,外衣披得很匆忙,发髻却仍整齐。她看见封匣上那道湿泥,先伸手按住匣角,指腹轻轻一捻。
泥里夹着一点白金色细沙。
很细,几乎像被火烧过的碎骨粉。
王初晴神色微变。
“不是寻常山泥。”
薛正雍没有在阶下拆信,只让弟子退下,转身进厅。
厅中灯很快点起。
薛正雍拆开封匣,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页急书。
一片枯叶。
还有一截断掉的佩器穗绳。
急书上的字很乱,像是在马上写成的。送信的人写得匆忙,却把几件事列得清楚。
中原腹地数村夜间井水生光。
光色白金,不映星月。
山中灵兽成群迁徙,昼夜不歇,既不伤人,也不入村,只绕山腹而行。
几名散修结伴入山后失踪,留下的营火仍热,帐中行囊未动。
附近修士佩器夜间无故清鸣,三更最甚。
更奇的是,山脚村民曾在夜半看见山腹深处有花木逆季开放,枝叶明灿如春,第二日天亮再去,满山空空,连落瓣也没有一片。
王初晴拿起那片枯叶。
叶形像桃,却不是桃叶。叶脉中有一点白金色残光,贴着叶骨若隐若现。她将叶片放到灯下,残光立刻缩了一下。
薛正雍看见,脸色沉下去。
“活的?”
“不是活。”王初晴道,“是被灵流冲过。”
她又拿起那截断掉的佩器穗绳。
穗绳上残留一股极淡的震意。不是被人斩断,而像佩器自己在夜里清鸣时,震裂了绳结。
薛正雍沉默片刻。
“中原腹地,白金天光,灵兽迁徙,佩器自鸣……”
他抬头看向厅外。
红莲水榭方向仍旧无声。
“去请璇玑。”
王初晴道:“我去水榭。”
薛正雍看她。
王初晴把枯叶重新放回案上。
“这事要问玉衡。”
薛正雍没有拦。
前几日红莲水榭闭门之后,王初晴已经同他说过该说的。说得不多,却足够。楚晚宁的伤势,夏司逆的身份,哪些能让人知道,哪些只能压在长辈之间,他心里都有数。
可知道归知道。
一想到今夜还要把那出戏继续唱下去,薛正雍仍觉得太阳穴隐隐发疼。
他把封匣重新合上,只道:“小心些。”
王初晴点头,转身往红莲水榭去。
红莲水榭的侧门开得很轻。
王初晴进去时,屋中只点了一盏灯。楚晚宁坐在屏风后,肩侧封符仍压着,天问金光极淡,伏在腕间没有动。案上放着几册旧功课,旁边的朱笔已经收好。
夏司逆不在听雨轩。
此刻坐在灯下的人,是楚晚宁。
只是身形仍未完全稳住。
灯影落在屏风上,轮廓比原来淡了些。若阵光一晃,那影子便会微微收短一瞬,又被封符压回去。
王初晴没有多看。
她把急书、枯叶和穗绳放到案上。
“中原来信。”
楚晚宁先看枯叶。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垂眼看了片刻。
叶脉里那一点白金光忽然亮了一下。
天问也随之轻轻一震。
楚晚宁抬手按住腕骨。
王初晴立刻道:“别动灵力。”
楚晚宁道:“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十次里有八次是刚想动。”
楚晚宁:“……”
他收回手,看向急书。
屋里很静。
只有纸页被翻动的声音。
读到“井水生光”时,楚晚宁神色未变。
读到“佩器夜鸣”时,他眼底微沉。
等看见“山腹花木逆季开放,翌日无痕”那一行,他终于停住。
王初晴问:“是什么?”
楚晚宁把急书放下。
“天穹地壳。”
王初晴眉心一动。
这个名字一出,屋里的灯火像被看不见的风压了一下。
楚晚宁取过案旁一本旧地志。
那本地志很薄,纸页泛黄,书脊处夹着一枚旧签。旧签已经磨得发毛,显然曾被翻过许多次。他翻到其中一页,将书推到王初晴面前。
那页只记了数行。
圣魔交冲,地脉不死。
井映白金,兽迁避路。
花木逆时,佩器夜鸣。
七日一合,入者自出。
王初晴看完,指尖停在“圣魔交冲”四字旁。
“确定?”
楚晚宁道:“八成。”
王初晴道:“还有两成?”
“有人故意借此引人入山。”
王初晴眼神一沉。
“散修失踪?”
楚晚宁点头。
“天穹地壳将开,附近散修必然先动。若有人提前设局,很容易借灵流混过去。”
王初晴没有说话。
她伸手将那截穗绳拿起,绳结仍在轻轻颤。
“你想去。”
不是问句。
楚晚宁没有否认。
王初晴看着他肩侧封符。
“你想借那里的灵气冲残毒?”
楚晚宁道:“不只如此。”
王初晴道:“为了墨燃?”
楚晚宁指尖轻轻点在急书边缘,却没有动用灵力。
“见鬼认主未稳,死生之巅的灵流太规矩。他要学会在更复杂的气机里收放。”
“薛蒙?”
“刀势初稳。只在山门里练,不够。”
“易瞑?”
楚晚宁沉默片刻。
“他该看一看,不是所有灵流都该追,也不是所有异象都能探。”
王初晴看了他一眼。
“师昧呢?”
“寒脉未稳。若能在地壳内温养数日,对他有益。”
王初晴没有立刻接话。
屋中药气很淡。
天问伏在楚晚宁腕上,偶尔有一点金光从指骨边缘透出,又很快被压回去。肩侧封符下的墨绿细纹比前几日淡了许多,但并未真正退尽。
王初晴道:“那里灵气虽盛,却是圣魔交冲后留下的异境。你现在这副样子,进去未必稳。”
楚晚宁道:“所以夏司逆去。”
王初晴看着他。
她早知他会这么说。
可真听见这句话,仍觉得心口一沉。
“你要以夏司逆的身份入内?”
楚晚宁道:“玉衡长老闭关未出。夏司逆是璇玑门下暂住弟子,随行历练,名正言顺。”
王初晴道:“名正言顺?”
她看着他,语气很轻,却没有笑意。
“你是不是忘了,夏司逆现在连药都要我盯着喝?”
楚晚宁沉默。
王初晴道:“天穹地壳不是药房,也不是听雨轩。圣魔二气一冲,你的外相若乱在里面,谁来遮?”
楚晚宁道:“我会压住。”
王初晴没有接这句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把那片枯叶推到他面前。
“压住不是治好。”
楚晚宁看着那片枯叶。
叶脉里的白金光仍在细微闪烁。
过了许久,他道:“我知道。”
王初晴问:“那你还去?”
楚晚宁道:“去。”
这一声不高。
却没有转圜。
王初晴看着他,知道他已经决定。
她没有再劝,只收起药盘边那枚银针,低头重新检查封符。
“既然要去,明日开始换方。清寒药减半,固灵药加一味。你这两日不能再熬夜批功课。”
楚晚宁:“……”
王初晴抬眼。
“我说不能。”
楚晚宁把案上的旧功课合上。
“嗯。”
王初晴看了一眼那几册功课。
最上面一页还露着半角朱字。
可用。
较稳。
她没有揭穿,只道:“还有,夏司逆随行可以。但此事必须先让正雍和璇玑知道到什么程度。几个孩子那边,不能说玉衡长老同行。”
楚晚宁道:“自然。”
王初晴端起药盘。
“那就去前厅。”
楚晚宁看向自己肩侧封符。
王初晴道:“不是让楚晚宁去。”
她看着他。
“让夏司逆去。”
前厅灯火比红莲水榭亮得多。
薛正雍、璇玑长老已经到了。案上摊着旧图,图纸泛黄,边缘用镇纸压着。那图不是死生之巅附近山图,而是中原腹地一带的旧地脉图。图中央有一片空白,空白处没有山名,只用朱砂点了七个细点,像北斗倒悬。
璇玑长老正皱眉看图。
“若是天穹地壳,将开之处应在这七点之间。可这次异象分得太散,井水生光在东,灵兽迁徙在西,散修失踪却在北边山腹。”
薛正雍道:“会不会不是同一处?”
璇玑摇头。
“天穹地壳将开时,地脉先醒,外象本就不一定聚在入口。只是散修失踪这一处……”
他指尖落在北边山腹。
“太偏。”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人同时抬头。
王初晴先进门。
她身后跟着夏司逆。
小孩穿着青白衣,袖口折得整齐,脸色冷淡。灯光落在他身上,只显得他更小,偏偏他进门后,目光直接落在旧图上,没有半点怯意。
薛正雍看见他,神色微顿。
璇玑眉角极轻地跳了一下。
不是惊讶。
更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今夜还得把这出戏唱下去。
“你怎么来了?”
这话问得很像那么回事。
夏司逆看了他一眼。
“看图。”
璇玑:“……”
薛正雍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压了压嘴角。
王初晴神色平静。
“玉衡不便出关。夏司逆前几日替我整理药图,认得些旧地脉纹,我带他来看看。”
璇玑长老默默看了一眼夏司逆。
这理由比“取瓶塞”好不到哪里去。
但戏已经开了头,只能继续往下唱。
薛正雍把茶盏放下,没有追问,只把旧图往夏司逆面前推了一点。
“那就看。”
这件事前几日王初晴已经同他交过底。荒唐归荒唐,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件事在前厅灯下仍旧像个秘密。
夏司逆走到案边。
他的手没有碰图,只低头看着那片空白处的七个朱砂点。片刻后,他指向北边山腹旁一道极细的旧河线。
“这里。”
璇玑皱眉。
“入口?”
夏司逆道:“不是入口。”
“那是什么?”
“旧河。”
薛正雍道:“图上画着,谁都看得见。”
夏司逆看他一眼。
“河断了。”
薛正雍低头再看。
那道旧河线在朱砂空白外缘断了一小截。因为图纸发黄,又被多年折痕压过,不细看几乎看不出。
璇玑立刻拿起另一张近年山图。
近年山图上,那处已经没有河,只有一道干谷。
“散修失踪处靠近旧河断口。”
夏司逆道:“嗯。”
璇玑手指沿着旧河断线往东南一划。
“井水生光在东南。天穹地壳将开时,灵流会从旧水脉先上浮,井水先应,倒说得通。”
薛正雍听明白了。
“所以北边山腹不一定是入口?”
璇玑道:“更像被旧水脉冲开的偏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