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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天穹地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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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穹地壳将开的第一封讯,是半夜送到死生之巅的。

那夜山中无雨。

红莲水榭外的阵光压在莲池上,听雨轩的灯已经熄了。药房后院的竹匾都收进了内间,只余檐下几串晾干的药草,被夜风吹得轻轻相碰。

山门却忽然响了三声急铃。

不是敌袭铃。

是外门传讯铃。

铃声过后,巡夜弟子提灯奔过山道,灯火在雾里一晃一晃,最后停在前厅外。薛正雍刚披衣出来,传讯弟子已经跪在阶下,双手捧着一只封匣。

“尊主,中原腹地急报。”

封匣不是普通木匣。

匣面沾着湿泥,边角有被兽爪擦过的浅痕。封口用的是散修盟常见的黄麻线,线上却又压了一道小门派的朱砂印。显然这封消息几经转手,最后才被送到死生之巅。

薛正雍接过封匣。

“谁送来的?”

“山下驿站连夜送上来的。送信的人不敢入山,只说中原几处修士都乱了,怕再拖就迟。”

薛正雍眉头一皱。

王初晴也从侧廊过来,外衣披得很匆忙,发髻却仍整齐。她看见封匣上那道湿泥,先伸手按住匣角,指腹轻轻一捻。

泥里夹着一点白金色细沙。

很细,几乎像被火烧过的碎骨粉。

王初晴神色微变。

“不是寻常山泥。”

薛正雍没有在阶下拆信,只让弟子退下,转身进厅。

厅中灯很快点起。

薛正雍拆开封匣,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页急书。

一片枯叶。

还有一截断掉的佩器穗绳。

急书上的字很乱,像是在马上写成的。送信的人写得匆忙,却把几件事列得清楚。

中原腹地数村夜间井水生光。

光色白金,不映星月。

山中灵兽成群迁徙,昼夜不歇,既不伤人,也不入村,只绕山腹而行。

几名散修结伴入山后失踪,留下的营火仍热,帐中行囊未动。

附近修士佩器夜间无故清鸣,三更最甚。

更奇的是,山脚村民曾在夜半看见山腹深处有花木逆季开放,枝叶明灿如春,第二日天亮再去,满山空空,连落瓣也没有一片。

王初晴拿起那片枯叶。

叶形像桃,却不是桃叶。叶脉中有一点白金色残光,贴着叶骨若隐若现。她将叶片放到灯下,残光立刻缩了一下。

薛正雍看见,脸色沉下去。

“活的?”

“不是活。”王初晴道,“是被灵流冲过。”

她又拿起那截断掉的佩器穗绳。

穗绳上残留一股极淡的震意。不是被人斩断,而像佩器自己在夜里清鸣时,震裂了绳结。

薛正雍沉默片刻。

“中原腹地,白金天光,灵兽迁徙,佩器自鸣……”

他抬头看向厅外。

红莲水榭方向仍旧无声。

“去请璇玑。”

王初晴道:“我去水榭。”

薛正雍看她。

王初晴把枯叶重新放回案上。

“这事要问玉衡。”

薛正雍没有拦。

前几日红莲水榭闭门之后,王初晴已经同他说过该说的。说得不多,却足够。楚晚宁的伤势,夏司逆的身份,哪些能让人知道,哪些只能压在长辈之间,他心里都有数。

可知道归知道。

一想到今夜还要把那出戏继续唱下去,薛正雍仍觉得太阳穴隐隐发疼。

他把封匣重新合上,只道:“小心些。”

王初晴点头,转身往红莲水榭去。

红莲水榭的侧门开得很轻。

王初晴进去时,屋中只点了一盏灯。楚晚宁坐在屏风后,肩侧封符仍压着,天问金光极淡,伏在腕间没有动。案上放着几册旧功课,旁边的朱笔已经收好。

夏司逆不在听雨轩。

此刻坐在灯下的人,是楚晚宁。

只是身形仍未完全稳住。

灯影落在屏风上,轮廓比原来淡了些。若阵光一晃,那影子便会微微收短一瞬,又被封符压回去。

王初晴没有多看。

她把急书、枯叶和穗绳放到案上。

“中原来信。”

楚晚宁先看枯叶。

他没有伸手去碰,只垂眼看了片刻。

叶脉里那一点白金光忽然亮了一下。

天问也随之轻轻一震。

楚晚宁抬手按住腕骨。

王初晴立刻道:“别动灵力。”

楚晚宁道:“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十次里有八次是刚想动。”

楚晚宁:“……”

他收回手,看向急书。

屋里很静。

只有纸页被翻动的声音。

读到“井水生光”时,楚晚宁神色未变。

读到“佩器夜鸣”时,他眼底微沉。

等看见“山腹花木逆季开放,翌日无痕”那一行,他终于停住。

王初晴问:“是什么?”

楚晚宁把急书放下。

“天穹地壳。”

王初晴眉心一动。

这个名字一出,屋里的灯火像被看不见的风压了一下。

楚晚宁取过案旁一本旧地志。

那本地志很薄,纸页泛黄,书脊处夹着一枚旧签。旧签已经磨得发毛,显然曾被翻过许多次。他翻到其中一页,将书推到王初晴面前。

那页只记了数行。

圣魔交冲,地脉不死。

井映白金,兽迁避路。

花木逆时,佩器夜鸣。

七日一合,入者自出。

王初晴看完,指尖停在“圣魔交冲”四字旁。

“确定?”

楚晚宁道:“八成。”

王初晴道:“还有两成?”

“有人故意借此引人入山。”

王初晴眼神一沉。

“散修失踪?”

楚晚宁点头。

“天穹地壳将开,附近散修必然先动。若有人提前设局,很容易借灵流混过去。”

王初晴没有说话。

她伸手将那截穗绳拿起,绳结仍在轻轻颤。

“你想去。”

不是问句。

楚晚宁没有否认。

王初晴看着他肩侧封符。

“你想借那里的灵气冲残毒?”

楚晚宁道:“不只如此。”

王初晴道:“为了墨燃?”

楚晚宁指尖轻轻点在急书边缘,却没有动用灵力。

“见鬼认主未稳,死生之巅的灵流太规矩。他要学会在更复杂的气机里收放。”

“薛蒙?”

“刀势初稳。只在山门里练,不够。”

“易瞑?”

楚晚宁沉默片刻。

“他该看一看,不是所有灵流都该追,也不是所有异象都能探。”

王初晴看了他一眼。

“师昧呢?”

“寒脉未稳。若能在地壳内温养数日,对他有益。”

王初晴没有立刻接话。

屋中药气很淡。

天问伏在楚晚宁腕上,偶尔有一点金光从指骨边缘透出,又很快被压回去。肩侧封符下的墨绿细纹比前几日淡了许多,但并未真正退尽。

王初晴道:“那里灵气虽盛,却是圣魔交冲后留下的异境。你现在这副样子,进去未必稳。”

楚晚宁道:“所以夏司逆去。”

王初晴看着他。

她早知他会这么说。

可真听见这句话,仍觉得心口一沉。

“你要以夏司逆的身份入内?”

楚晚宁道:“玉衡长老闭关未出。夏司逆是璇玑门下暂住弟子,随行历练,名正言顺。”

王初晴道:“名正言顺?”

她看着他,语气很轻,却没有笑意。

“你是不是忘了,夏司逆现在连药都要我盯着喝?”

楚晚宁沉默。

王初晴道:“天穹地壳不是药房,也不是听雨轩。圣魔二气一冲,你的外相若乱在里面,谁来遮?”

楚晚宁道:“我会压住。”

王初晴没有接这句话。

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把那片枯叶推到他面前。

“压住不是治好。”

楚晚宁看着那片枯叶。

叶脉里的白金光仍在细微闪烁。

过了许久,他道:“我知道。”

王初晴问:“那你还去?”

楚晚宁道:“去。”

这一声不高。

却没有转圜。

王初晴看着他,知道他已经决定。

她没有再劝,只收起药盘边那枚银针,低头重新检查封符。

“既然要去,明日开始换方。清寒药减半,固灵药加一味。你这两日不能再熬夜批功课。”

楚晚宁:“……”

王初晴抬眼。

“我说不能。”

楚晚宁把案上的旧功课合上。

“嗯。”

王初晴看了一眼那几册功课。

最上面一页还露着半角朱字。

可用。

较稳。

她没有揭穿,只道:“还有,夏司逆随行可以。但此事必须先让正雍和璇玑知道到什么程度。几个孩子那边,不能说玉衡长老同行。”

楚晚宁道:“自然。”

王初晴端起药盘。

“那就去前厅。”

楚晚宁看向自己肩侧封符。

王初晴道:“不是让楚晚宁去。”

她看着他。

“让夏司逆去。”

前厅灯火比红莲水榭亮得多。

薛正雍、璇玑长老已经到了。案上摊着旧图,图纸泛黄,边缘用镇纸压着。那图不是死生之巅附近山图,而是中原腹地一带的旧地脉图。图中央有一片空白,空白处没有山名,只用朱砂点了七个细点,像北斗倒悬。

璇玑长老正皱眉看图。

“若是天穹地壳,将开之处应在这七点之间。可这次异象分得太散,井水生光在东,灵兽迁徙在西,散修失踪却在北边山腹。”

薛正雍道:“会不会不是同一处?”

璇玑摇头。

“天穹地壳将开时,地脉先醒,外象本就不一定聚在入口。只是散修失踪这一处……”

他指尖落在北边山腹。

“太偏。”

门外传来脚步声。

几人同时抬头。

王初晴先进门。

她身后跟着夏司逆。

小孩穿着青白衣,袖口折得整齐,脸色冷淡。灯光落在他身上,只显得他更小,偏偏他进门后,目光直接落在旧图上,没有半点怯意。

薛正雍看见他,神色微顿。

璇玑眉角极轻地跳了一下。

不是惊讶。

更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今夜还得把这出戏唱下去。

“你怎么来了?”

这话问得很像那么回事。

夏司逆看了他一眼。

“看图。”

璇玑:“……”

薛正雍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压了压嘴角。

王初晴神色平静。

“玉衡不便出关。夏司逆前几日替我整理药图,认得些旧地脉纹,我带他来看看。”

璇玑长老默默看了一眼夏司逆。

这理由比“取瓶塞”好不到哪里去。

但戏已经开了头,只能继续往下唱。

薛正雍把茶盏放下,没有追问,只把旧图往夏司逆面前推了一点。

“那就看。”

这件事前几日王初晴已经同他交过底。荒唐归荒唐,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件事在前厅灯下仍旧像个秘密。

夏司逆走到案边。

他的手没有碰图,只低头看着那片空白处的七个朱砂点。片刻后,他指向北边山腹旁一道极细的旧河线。

“这里。”

璇玑皱眉。

“入口?”

夏司逆道:“不是入口。”

“那是什么?”

“旧河。”

薛正雍道:“图上画着,谁都看得见。”

夏司逆看他一眼。

“河断了。”

薛正雍低头再看。

那道旧河线在朱砂空白外缘断了一小截。因为图纸发黄,又被多年折痕压过,不细看几乎看不出。

璇玑立刻拿起另一张近年山图。

近年山图上,那处已经没有河,只有一道干谷。

“散修失踪处靠近旧河断口。”

夏司逆道:“嗯。”

璇玑手指沿着旧河断线往东南一划。

“井水生光在东南。天穹地壳将开时,灵流会从旧水脉先上浮,井水先应,倒说得通。”

薛正雍听明白了。

“所以北边山腹不一定是入口?”

璇玑道:“更像被旧水脉冲开的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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