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夏司逆。
“若有人借旧水脉设阵,也容易藏在这里。”
夏司逆道:“嗯。”
薛正雍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事不能让小辈随便去。”
璇玑看着图。
“但要去。”
薛正雍看他。
璇玑道:“天穹地壳开放至多七日。若散修只是被灵流卷入,进得早,还有机会找人。若有人设局,等各派都入山,死的人更多。”
前厅安静了一瞬。
薛正雍盯着图,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沉声道:“派人去。”
他看向旧图。
“璇玑带队?”
璇玑道:“我去。”
王初晴道:“我也去。”
薛正雍皱眉。
“你走了,山上药房怎么办?”
“药房有弟子守着。”王初晴道,“我不去,他这副伤势谁看?”
这个“他”没有点名。
可前厅里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薛正雍看了夏司逆一眼。
夏司逆垂眼,仿佛与自己无关。
璇玑低头看图,十分专心,像旧河断口忽然开出一朵花来。
薛正雍没有再追问。
“还有谁?”
王初晴道:“墨燃、薛蒙、易瞑、师昧。”
薛正雍没有立刻反对。
这几个人本就在这一轮事里绕不开。
只是天穹地壳异象虽称殊胜,前兆却已经牵出散修失踪,不能按普通历练看。
薛正雍沉声道:“带足符信。入山后每日两报。若天穹地壳提前闭合,以保人为先,不许贪修行。”
璇玑点头。
“知道。”
夏司逆道:“还有一事。”
薛正雍看他。
“说。”
“不要从散修失踪的北谷直接入山。”
璇玑道:“绕开旧水脉?”
“嗯。”
夏司逆指向旧图东南侧一处村落。
“从井水生光处入。那里外象温和,灵兽不伤人,入口若未现,也能先看水脉。”
璇玑看了片刻,点头。
“稳妥。”
薛正雍看向夏司逆的眼神更复杂。
“璇玑。”
“嗯?”
“你这小弟子,教得挺好。”
璇玑长老:“……”
他这辈子替人背过不少锅,替玉衡长老认弟子,倒还是头一回。
偏偏这锅还不能不背。
璇玑沉默片刻,最后只好道:“我门下弟子,眼光自然不会太差。”
夏司逆面无表情。
王初晴垂眼,把药盘边缘一枚银针重新压平。
此事定下后,传令很快送往各处。
墨燃收到消息时,正在药房换药。
王初晴把新药粉按在他掌心,淡声道:“明日收拾行囊,去中原。”
墨燃一愣。
“中原?”
“天穹地壳将开。”
墨燃还没来得及问,见鬼先在腕上一动。
王初晴按住他的手。
“别乱。”
墨燃立刻压住见鬼。
“伯母,天穹地壳是什么地方?”
王初晴道:“修行之地,也是麻烦之地。”
墨燃:“……”
这说了和没说差不多。
王初晴把纱布缠好。
“到了你就知道。记住,入内之后,不许私自追灵流,不许以血试见鬼,不许离队。”
墨燃道:“我在伯母心里到底是什么人?”
王初晴看他。
墨燃立刻改口。
“我记住了。”
薛蒙收到消息时,正在擦龙城。
薛正雍亲自来告诉他。
“明日随璇玑和你娘去中原。”
薛蒙立刻站起来。
“爹,师尊呢?”
薛正雍看他一眼。
“玉衡闭关。”
薛蒙神色一暗。
“那夏司逆去吗?”
“去。”
薛蒙表情变得复杂。
薛正雍道:“怎么?”
薛蒙别开眼。
“没什么。”
他低头看向龙城。
片刻后,问:“那我可以带龙城?”
薛正雍道:“你不带刀去做什么?背书?”
薛蒙:“……”
薛正雍看着他,语气缓了些。
“天穹地壳不是普通历练。你去了,别只想着赢。看清局势,护住同门。”
薛蒙握紧龙城。
“知道。”
易瞑收到消息时,正把小册子收进袖中。
王初晴告诉他:“明日去中原。天穹地壳将开。”
易瞑抬头。
“我也去?”
“嗯。”
“舅母准我看?”
王初晴道:“准你看。”
易瞑眼中微亮。
王初晴下一句便落下来。
“不准追。”
易瞑安静了一下。
“好。”
“也不准把什么都往册子上记。天穹地壳内灵流乱,有些东西记下来反而会缠心。”
易瞑想了想。
“那我记少一点。”
王初晴看着他。
“你最好是。”
师昧收到消息时,正在药房后间分药。
他听完后,很轻地怔了一下。
“天穹地壳?”
王初晴道:“你寒脉未稳,那里灵气足,若能温养几日,对你有好处。”
师昧垂眼。
“弟子明白。”
他把手里那包药纸折好,压平绳结。
“王夫人,随行药材需要弟子整理吗?”
王初晴道:“需要。清寒、固灵、止血、镇魂各备一份。另备几味温养寒脉的药,你自己也要用。”
师昧点头。
“是。”
他的神色温和如常。
药房窗外风声很轻。
他把镇魂一格也列入药单,笔锋停得比别处慢些,很快又继续往下写。
入夜后,听雨轩的灯亮到很晚。
夏司逆坐在窗边,手边放着一张折好的中原旧图。图上东南村落被细细圈出,北边干谷则被墨线轻轻划了一道。
墨燃从窗外经过时,探头看了一眼。
“夏司逆,你也去?”
夏司逆没有抬头。
“嗯。”
墨燃笑了。
“那路上有人骂我了。”
夏司逆道:“你若少犯错,没人骂你。”
“你这话我听过。”
“说明你没改。”
墨燃靠在窗边,看着他手边的旧图。
“天穹地壳很厉害?”
夏司逆道:“灵气很盛。”
“比死生之巅还盛?”
“嗯。”
“比金成池呢?”
夏司逆停了一下。
“不同。”
墨燃道:“怎么不同?”
夏司逆看向他。
“金成池是旧水旧兵,天穹地壳是圣魔交冲后的残境。到了那里,你少乱碰。”
墨燃眨了眨眼。
“你怎么总觉得我会乱碰?”
夏司逆道:“经验。”
墨燃:“……”
他看着夏司逆冷淡的脸,忽然又笑了。
“你去也好。”
夏司逆道:“哪里好?”
墨燃想了想。
“你看着我们,师尊出关后应该能少骂一点。”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夏司逆低下眼,看着旧图上那处白金天光曾映出的村落。
“未必。”
墨燃道:“也是。师尊该骂还是会骂。”
他说完,忽然又道:“不过我觉得,他若知道我们有进步,应该会高兴。”
夏司逆指尖停在图纸边缘。
墨燃没注意。
他摸了摸腕上的见鬼。
“这次去,我会把见鬼练稳一点。”
夏司逆道:“别急。”
“知道。”
“别用血。”
“知道。”
“别逞强。”
墨燃叹气。
“夏司逆,你真的很像……”
夏司逆抬眼。
墨燃咳了一声,改口。
“很像一个很操心的小老头。”
夏司逆冷冷道:“滚。”
墨燃笑出声,终于转身走了。
屋中重新安静。
夏司逆看着窗外。
红莲水榭的阵光映在莲池上,远处药房仍亮着灯。有人在廊下走过,是薛蒙抱着龙城回屋。再远些,易瞑提着灯从药房出来,低头像在想什么。
夏司逆收回目光。
他把旧图折好,压在药瓶旁边。
窗边那包桂花糖还剩几颗。
他看了一眼,最终没有拿。
夜深时,红莲水榭侧门再次开了一线。
王初晴替他换完最后一道夜符,低声道:“明日之后,夏司逆就要离山。”
楚晚宁坐在灯下,脸色仍淡。
“嗯。”
王初晴把药盒合上。
“几个孩子都以为玉衡长老仍在闭关。”
“本就该如此。”
王初晴看他一眼。
“到了那里,夏司逆可以不认他们做弟子。”
楚晚宁没有答。
王初晴道:“可你心里不能真把自己摘出去。”
屋里灯火很静。
楚晚宁垂眼,看着掌心。
指骨仍是少年模样。
可天问的金光伏在腕间,隔着封符,细而清。
过了许久,他道:“我原也没有。”
王初晴看着他。
“那就好。”
她收拾好药盘,走到门口,又道:“还有。”
楚晚宁抬眼。
王初晴道:“夏司逆可以夸他们。”
楚晚宁:“……”
王初晴没有再说。
她收拾好药盘,走到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我知道。”
王初晴脚步微顿。
她没有回头,只道:“知道便好。”
门合上。
灯火落在楚晚宁身侧。
案上的旧图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去。
中原腹地的空白处,七点朱砂在灯下微微发暗。
像一扇尚未开启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