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死生之巅前厅已经点起灯。
外门弟子在阶下等着盖印,案侧放着中原驿路的路引、三枚传讯玉符,还有一叠已经裁好的回函纸。前厅外,负责车马的弟子来回走动,马铃偶尔轻轻一响,又很快被清晨的山风压下去。
薛正雍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两份名册。
一份对内。
一份对外。
对外名册写得规整:死生之巅璇玑长老领队,王夫人随行,门下弟子墨燃、薛蒙、师昧、易瞑入中原腹地探查异象,兼历练修行。另有璇玑门下暂住弟子夏司逆同行。
玉衡长老闭关未出。
这几个字没有写在名册上,却写在所有对外传令里。
薛正雍提笔时,笔尖在“夏司逆”三个字旁停了停。
停得很短。
短到旁边抄录弟子只以为尊主是在斟酌落款。
璇玑长老坐在另一侧,手里捧着茶,却半天没有喝。他看着那份对外名册,额角轻轻跳了一下,终究没开口。
薛正雍把最后一笔写完,吹了吹墨迹,抬眼看他。
“怎么?”
璇玑慢慢把茶盏放下。
“没什么。”
薛正雍把名册往前一推,神情很坦然。
“你自己收的人,自己认。”
璇玑:“……”
王初晴正低头核药单,神色平静,像没有听见。她身旁放着三只药箱,一只装清寒、固灵、止血、镇魂常用药,一只装符纸、银针、封泥,一只单独锁着,匣面压了细细一层浅金符线。
那一只,是给夏司逆备的。
薛正雍把名册合上,交给弟子。
“送去外门。中原各处若问,就按这份回。”
弟子领命退下。
王初晴把其中一张药单递给璇玑。
“这是路上常备药。入山后若有人灵脉过涨、心火上冲、神武躁动,先按这张方子压。不要等我一个个去看。”
璇玑接过。
“知道。”
王初晴又把另一张递给薛正雍。
“这是留给山上的。药房我会交代弟子守着。红莲水榭外阵不许撤,闭关的口径也不能松。”
薛正雍低头看了一眼。
“夫人放心。”
王初晴道:“我不放心也得走。”
这话落下,厅中安静了一瞬。
薛正雍看向她。
王初晴低头把药箱锁好,声音仍平。
“玉衡这副样子,我不去不行。”
薛正雍没有再劝。
他只是道:“一切以人回来为先。”
王初晴点头。
“我知道。”
校场那边,天色才刚泛白。
墨燃已经被王初晴从药房里赶出来练见鬼。
说是练,其实只许练收放,不许击桩,不许走险,更不许沾血。王初晴给他划了一道线,三尺长,青石上用浅朱砂压着。墨燃站在线前,手里握着见鬼,神情比平时正经许多。
见鬼从腕上滑下时,藤脉里浮出一线冷绿。
清晨山风一吹,鞭身轻轻一颤,像还没睡醒的蛇。
墨燃放鞭。
一尺。
两尺。
三尺。
收。
这一次鞭身回来得还算稳,只是在贴近腕骨时仍本能往里钻。墨燃手腕一紧,立刻又松开,改用外放的灵力托住它。
见鬼伏回腕上。
没有咬他。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薛蒙抱着龙城站在旁边,脸色冷淡。
“也就这样。”
墨燃转头看他。
“三师弟,你在这儿站半天,就为了说这句?”
薛蒙道:“我路过。”
墨燃看了看空荡荡的校场,又看了看薛蒙怀里的龙城。
“从你屋里路过校场,再路过我身边,最后路回你屋里?”
薛蒙冷声道:“你管我。”
墨燃笑了一声。
他刚笑,见鬼就在腕上轻轻一动。
王初晴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别分心。”
墨燃立刻站直。
“是。”
王初晴提着药箱走到校场边,先看他掌心,又看腕上见鬼。
“再放一次。”
墨燃照做。
这次见鬼出去时,比方才顺。可收回的那一瞬,远处红莲水榭方向的阵光刚好一闪,山风带来一点极淡的冷白气。见鬼像被那股气机牵了一下,藤脉忽然亮起,鞭梢往外偏了半寸。
薛蒙脸色微变。
“墨燃。”
墨燃没有应。
他眼神沉下来,手指松开,没有急着按住见鬼。灵力从掌心往外一送,像把鞭身托回原路。
见鬼颤了一下,终于伏回腕上。
王初晴这才点头。
“还算稳。”
墨燃立刻松了口气。
“伯母,我这算有进步吧?”
王初晴道:“有。”
墨燃眼睛一亮。
王初晴下一句却落得很快。
“但不够。”
墨燃:“……”
薛蒙冷笑。
“听见没有?不够。”
王初晴看向薛蒙。
“你别只顾着说他。到了里面,见鬼若乱,你站得最近,先把人拉回来,不要跟着乱。”
薛蒙一怔。
他没想到王初晴会直接这么吩咐他。
墨燃也看向他。
薛蒙握了握龙城刀鞘,脸色仍臭。
“谁要站他最近。”
王初晴道:“你不站?”
薛蒙噎了一下。
片刻后,硬邦邦道:“站。”
墨燃低头笑。
薛蒙立刻转头。
“你笑什么?”
墨燃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三师弟今日很可靠。”
薛蒙耳根一热。
“你少恶心人。”
王初晴没有理他们,只重新给墨燃掌心压了一层薄药。
“记住。见鬼若动,先稳自己。你若心乱,它只会更乱。”
墨燃收起笑,点头。
“我知道。”
王初晴看着他。
“知道不够,要做到。”
墨燃静了一下。
“好。”
药房里,易瞑正把药囊一件件放进自己的小布包。
药囊不多。
王初晴给他备了止血、醒神、固灵,还有几味用来压魂惊的药。除此之外,他自己放了一卷药线、一只小木盒,还有一柄歪歪斜斜的甘草剑。
甘草剑被他用薄布包着,剑柄处药线重新缠过,比刚编成时稳了些。它不能伤人,也不能防身,放在药囊里甚至显得有些多余。
可易瞑还是把它放了进去。
王初晴走进来时,正好看见他把小木盒盖上。
“甘草剑也带?”
易瞑点头。
“嗯。”
王初晴没有说不许。
她坐到药案边,把一只新封好的符囊递给他。
“这个给你。不到必要时不许开。”
易瞑接过。
“里面是什么?”
“镇魂符。”
易瞑抬头。
王初晴道:“给你压心,不是给你探魂。”
易瞑低头看着符囊。
“好。”
王初晴又把一张折好的小药方塞进他布包侧袋。
“看见灵流异常,先传讯。看见魂影,先退。有人失踪,先找长辈。”
她停了停。
“最要紧的一句,不许自己追进去。”
易瞑安静听完。
“我知道。”
王初晴看着他。
“你每次都知道。”
易瞑垂下眼。
王初晴道:“我要的是你停得住。”
易瞑手指轻轻按住布包。
过了一会儿,他道:“我会停住。”
门口传来脚步声。
薛蒙站在门边,原本像是路过,听见这句便走进来。
“他要乱追,我拦他。”
易瞑看向他。
薛蒙耳根有些红,却仍梗着脖子。
“看什么?我说到做到。”
药房里静了一息。
易瞑点头。
“好。”
薛蒙被他这句“好”弄得更不自在,转头去看药柜。
“你东西收完没有?”
“快了。”
“甘草剑带了吗?”
“带了。”
薛蒙又看他一眼。
“别弄潮。”
易瞑认真道:“不会。”
王初晴看着两人,没说话。
她低头把药箱里的银针重新排齐。
针尖在晨光里一闪,很快又被布盖住。
药房内间,师昧正在抄药卷。
他今日出场得很少。
从清晨起,他就说寒脉有些不适,王初晴便让他待在药房内间,不必去校场。内间窗户半开,风进来时带着药草气,桌上摆着温好的药盏,还有几卷随行药方。
师昧披着外袍,低头写字。
清寒、固灵、止血、镇魂。
一行一行,字迹温润,毫不潦草。
药房弟子过来送药时,他抬头笑了笑。
“有劳。”
弟子道:“王夫人说,这盏药要趁热。”
师昧接过药盏。
“我一会儿喝。”
弟子没有立刻走。
师昧看向他。
弟子有些为难。
“王夫人说,必须看着师公子喝完。”
师昧轻轻一怔,随即失笑。
“王夫人倒是细心。”
他端起药盏,一口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