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很苦。
喝完后,他把空盏递回去,神色仍温和。
“这样可以了吗?”
弟子松了口气。
“可以了。”
人走后,内间重新安静。
师昧垂眼看着桌上的药卷。
风把最边上一页掀起,下面压着几枚未写完的药签。师昧伸手,将药卷连同药签一道压回去。
动作很稳。
仿佛只是怕风吹乱纸。
外头传来墨燃和薛蒙的争执声。
“你不是说路过吗?”
“我现在还是路过。”
“你都路过一早上了。”
“你管我?”
师昧听着,唇边浮出一点浅笑。
那笑意很快淡下去。
他低头继续抄方。
日头升高后,夏司逆从听雨轩出来。
他今日穿得比平时整齐些,青白衣袖依旧折过一截,腰间挂着一只很小的药囊。那药囊是王初晴亲手缝的,外头没有绣纹,只用银线压了一道细封。
他走到校场时,墨燃刚把见鬼收回腕上。
薛蒙站在旁边,嘴上嫌弃,眼睛却一直盯着墨燃的手。
夏司逆停在三步外。
墨燃一见他,立刻道:“你来得正好。看看,我今日是不是稳多了?”
夏司逆看了一眼见鬼。
“尚可。”
墨燃眯眼。
“又尚可?”
夏司逆道:“不然?”
墨燃道:“你不能多夸两句?”
夏司逆冷冷道:“不能。”
薛蒙在旁边笑了一声。
夏司逆看向他。
薛蒙立刻收声,假装自己刚才没有笑。
夏司逆走到墨燃面前,伸手隔着半寸点了点他腕骨,没有碰到见鬼。
“到了里面,见鬼若在里面乱动,先稳自己,不要先压它。”
墨燃原本还想回嘴。
听见这句,他安静下来。
“嗯。”
夏司逆道:“你若先慌,它会比你更快。”
墨燃摸了摸鼻子。
“知道了。”
夏司逆看着他。
墨燃立刻补了一句:“做到。”
夏司逆这才移开目光。
他转向薛蒙。
薛蒙抱着龙城,背脊下意识挺直。
夏司逆看了一眼他的脚。
“刀不要先出,人先站稳。”
薛蒙脸色一僵。
这话太像前几日“左脚先动”。
他嘴上硬道:“我知道。”
夏司逆道:“你急的时候不知道。”
薛蒙:“……”
墨燃低头笑。
薛蒙立刻瞪他。
夏司逆道:“里面灵流会乱,刀势被气机一带,比平时更容易抢。你若先抢,后面的人就会跟着乱。”
薛蒙握紧刀鞘。
这句话落到他身上,比寻常训诫重很多。
不是说他练得不好。
是说他站不稳,后面的人会跟着乱。
薛蒙沉默片刻。
“我会站稳。”
夏司逆道:“嗯。”
这个“嗯”落得很轻。
薛蒙却听得很清楚。
易瞑从药房方向走来,背着小布包,袖口束得很整齐。
夏司逆看向他。
易瞑停步。
两人隔着几步远,相互看了一眼。
易瞑先开口。
“我带了药囊。”
夏司逆道:“嗯。”
“带了镇魂符。”
“嗯。”
“也带了甘草剑。”
墨燃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下。
薛蒙立刻道:“你笑什么?”
墨燃道:“没有。我就是觉得甘草剑很重要。”
易瞑认真点头。
“嗯。”
夏司逆看着易瞑。
“看见了,也要记得回来。”
校场风声忽然轻了一瞬。
这句话不重。
也不像训诫。
可易瞑站在那里,手指轻轻按住袖口,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楚晚宁从前也说过相近的话。
看见了,也要记得回来。
他不知道夏司逆为什么会这样说。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句话像一根细线,轻轻拴住了他。
过了片刻,易瞑点头。
“好。”
夏司逆没有再说。
他转身往前厅方向走。
墨燃看着他的背影,低声道:“他今日怎么像要把话一次说完似的。”
薛蒙皱眉。
“不会说话就闭嘴。”
墨燃道:“我就是觉得他忽然正经。”
易瞑没有接话。
他把袖中的小册子按了一下。
没有取出来。
前厅外,出行的车马已经备好。
璇玑长老带两名内门弟子先行处理路引和符信,王初晴带药箱,墨燃、薛蒙、师昧、易瞑随行。夏司逆站在王初晴身侧,衣袖收得整齐,离众人略远些。
薛正雍站在山门前。
今日天气很好。
山道两侧松针被晨光照得发亮,远处云雾贴着山腰缓缓流动。死生之巅山门高而沉,石阶经年被风雨磨得发青,弟子们列在两侧,佩剑、符囊、外门旗令都已经整齐备好。
薛正雍把一枚传讯玉符交给璇玑。
“每日两报。若中原地脉乱得太厉害,不必等天穹地壳开全,先带人退。”
璇玑接过。
“知道。”
薛正雍又看向王初晴。
“路上小心。”
王初晴点头。
“山上也一样。红莲水榭外阵照旧,不许让人靠近。”
薛正雍道:“放心。”
他顿了顿,又看向几个少年。
“你们几个。”
墨燃、薛蒙、师昧、易瞑都站直了。
薛正雍道:“进去之后,看见灵气盛,不要贪;看见异象奇,不要追;看见别人出事,不许擅自逞英雄。听璇玑和夫人的。”
薛蒙道:“是。”
师昧温声道:“弟子明白。”
易瞑点头。
“是。”
墨燃也道:“知道。”
薛正雍看他一眼。
墨燃立刻补道:“做到。”
薛正雍这才满意一点。
“上车。”
众人陆续登车。
师昧最后一个从药房方向过来。他脸色比清晨更白些,手里提着一只小药箱,外袍扣得严实。王初晴看见他,眉头微蹙。
“药喝了?”
师昧道:“喝了。”
“寒脉还不适?”
“只是早起风凉,已经压下去了。”
王初晴看了他一会儿。
师昧垂眼,神色温和,呼吸也平稳,看不出什么破绽。
王初晴最终只是道:“上车后别吹风。”
师昧应下。
“是。”
墨燃从车上探头。
“大师兄,坐里面,别坐窗边。”
师昧笑了笑。
“好。”
薛蒙扶着车门,不耐烦道:“墨燃,你自己别把头伸出去。”
墨燃道:“三师弟,你管得真宽。”
薛蒙冷笑:“我怕你被风吹下去,还要我捡。”
两人又要吵。
夏司逆站在车旁,冷冷道:“上车。”
墨燃和薛蒙同时一顿。
墨燃低声道:“他真的越来越像管事的了。”
薛蒙压低声音:“闭嘴。”
易瞑抱着布包,从两人中间上车。
布包里,甘草剑被薄布包着,安安静静地压在药囊旁边。
车轮滚动时,山门前的铃轻轻响了一声。
不是急铃。
只是送行铃。
死生之巅的山风从石阶下吹上来,掠过众人衣袖,又向远处山道散去。红莲水榭仍旧闭门,阵光淡淡压在莲池上,像玉衡长老仍在山中闭关。
车马往山下去。
墨燃掀帘往外看了一眼。
山门渐远。
他摸了摸腕上的见鬼。
见鬼没有动。
薛蒙抱着龙城坐在另一边,嘴上没有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墨燃那只手。
易瞑坐在角落里,低头摸了摸布包。
师昧靠着车壁,闭眼调息,袖中药卷被压得很平。
夏司逆坐在王初晴旁边,脸色冷淡,像谁都不想理。
马车行过山道最后一道弯时,远处云层裂开一道极淡的白金光。
不是日光。
那光只出现了一瞬,便被云吞没。
车中几人同时抬头。
璇玑在前车里掀帘看了一眼,传声道:“别慌。只是地脉前光。”
夏司逆望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
“到了中原,会更多。”
墨燃慢慢放下帘子。
“这还只是前兆?”
夏司逆道:“嗯。”
薛蒙握紧龙城。
易瞑把手从布包上收回来,没有去摸小册子。
车轮声沿着山道一路往下。
死生之巅渐渐隐在云雾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