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马入中原腹地时,天色还灰着。
山原在晨雾深处缓缓铺展。远远望去,它并不像传闻里圣魔交战后遗落人间的奇境。没有仙光垂天,也不见琼楼悬海,只有一片平缓起伏的荒草坡。草色半青半枯,被晨风拂过时,如潮水般层层伏低,又缓缓漫起,直至没入雾色尽头。
零星村落散在山原边缘。
村外立着几口年岁久远的古井,井栏石面风蚀斑驳,裂纹间积着一层极淡的浅金霜色。那霜并无寒意,反而透着温润而悠长的灵息。人尚未靠近,便能察觉有丝缕灵气自井底漫出,如春水渗土,无声融进晨雾之中。
井边的村民不敢近前,只远远跪在坡下焚香烧纸。纸灰被地脉间逸散的灵气轻轻托起,久久不坠,在灰白雾气间缓慢盘旋,恍若一群失了归处的灰蝶。
璇玑让车马停在坡外。
“下车。”
众人依次下来。
墨燃一下车,便下意识摸了摸腕上的见鬼。见鬼安静伏着,却比在死生之巅时醒得更早,鞭纹底下有一线冷绿,像被什么东西从睡意里轻轻拨了一下。
王初晴看了他一眼。
墨燃立刻把手放下。
“我没动。”
王初晴道:“它动了。”
墨燃低头看了眼腕上的见鬼,又抬头看王初晴,神情无辜。
“伯母,这次真不是我。我连碰都没碰它第二下。”
王初晴没拆穿,只淡淡道:“最好如此。”
薛蒙站在旁边,抱着龙城冷笑。
“还没进去就不安分。”
墨燃转头看他。
“三师弟,你从山上盯到山下了,不累吗?”
薛蒙下巴微抬。
“我为什么要累?”
墨燃看了看他抱刀抱得笔直的姿势。
“也是。薛少主天赋异禀,别人赶路靠腿,你靠一口气撑着。”
薛蒙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墨燃!”
墨燃立刻举手。
“我夸你呢。”
薛蒙冷笑。
“你当我傻?”
墨燃诚恳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薛蒙被噎得额角直跳,抱着龙城的手紧了几分。
夏司逆冷冷扫了他们一眼。
两人同时收声。
易瞑抱着自己的小布包下车时,风从坡上吹来。他袖口一动,布包里的小木匣轻轻碰了一下药囊。那声音很轻,却让他低头看了一眼。
甘草剑还在。
药线没有松。
师昧最后下车。他外袍扣得严实,脸色比昨夜好些,却仍带着一点病后冷白。王初晴让弟子把药箱交给他时,又看了看他的唇色。
“若寒脉不适,不必硬撑。”
师昧温声道:“弟子明白。”
他接过药箱,手指按住箱扣,动作一如往常稳妥。
山原上已经来了不少人。
大门派弟子多立在靠近入口的地方,旗令、名帖、路引分得清楚。散修则远远聚在外围,有人背着旧剑,有人抱着破旧法器,还有人只带了一只空布袋,眼睛却一直盯着古井边那层浅金霜色。
一个散修蹲在井边,不敢碰井栏,只用竹签小心刮下一点霜末,塞进拇指大的小瓷瓶里。旁边那人法器裂口用铜线缠过三道,明明手都在发抖,却还是不肯退。
天穹地壳每次开放都短。
许多散修一生也未必遇上一次。
他们知道危险,也知道自己未必抢得到什么,可脚已经站在这里,便没有几个真舍得走。
璇玑先去临时登记处递死生之巅名帖。
登记处是搭在坡下的木棚,棚柱上挂着几串镇地铃。铃下放着一只铜盘,盘中压满各派名帖。每有一队入场,铜盘便轻轻一震,像把名字先压进这片地脉里。
死生之巅的名帖递上去,棚中执事抬头看了一眼。
“玉衡长老未至?”
璇玑面不改色。
“闭关。”
执事点头,又看向名册最后一行。
“夏司逆?”
璇玑眉角极轻地跳了一下。
“我门下暂住弟子。”
站在他身后的夏司逆抬眼看了执事一下。
那眼神太冷,半点不像寻常小弟子。执事愣了一瞬,很快低头盖印。
璇玑收回名帖时,余光扫了夏司逆一眼。
夏司逆神色淡淡。
王初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把那只压了浅金符线的药箱往身前挪了半寸。
儒风门来得最讲规矩。
他们不似散修聚在外围,也不似死生之巅这边多少带着江湖气。儒风门弟子先递名帖,再按礼位立队。衣冠、玉牌、佩剑、袖口纹线,连站位都像被尺量过。
南宫驷站在队列前方。
他年纪不大,衣冠佩剑却极整肃。腰间玉牌用细绳压得平直,剑穗没有半丝乱线。临时执事验名帖慢了一息,他没有催,只垂眼等着。等印落下,他才伸手接回名帖,动作很稳,指节却把玉牌绳压出一道浅痕。
叶忘昔立在他侧后半步。
他不抢话,也不显眼,只在南宫驷目光落到散修外围时,低声道:“少主,入口未开,先看地纹。”
南宫驷微微皱眉。
他显然想看看散修那边出了什么乱子,却终究把脚步收住,低头去看井边浮起的细纹。
他的目光扫过死生之巅这一行人时,在夏司逆身上停了一瞬。
那孩子立在人群之间,身量尚未长成,神情却冷静得近乎沉寂。周遭长老、弟子、名门修士往来如流,他却像与这一切隔着一层极薄的霜色,不显局促,也不显依附。
南宫驷微微一怔。
天穹地壳凶险莫测,各派此番入内,无不是精锐尽出。死生之巅这样的宗门,竟会带着这样一个年纪尚轻的弟子同行。
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
不是轻视,也不是讶异。更像是某个久远而模糊的念头被无意触动,又被他按回了惯常的克制与端正之中。
薛蒙正好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他本对儒风门那套礼位名帖毫无兴趣,只觉得繁琐得很。可那少年与自己年纪相仿,偏偏举止端方得近乎刻板;再加上对方方才看向夏司逆时那一瞬停顿,便让他不由得多留意了几分。
南宫驷很快察觉到这道目光。
他抬起眼,径直望了回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相撞,谁也没有先开口。
山原上的风缓缓掠过,吹动薛蒙额前几缕碎发,也拂起南宫驷袖缘细密的暗纹。片刻后,薛蒙率先移开目光,神情淡淡,像是不愿再多看一眼。
南宫驷也收回视线,垂眸抚平袖口微皱的衣褶,动作一丝不苟。
墨燃在旁边瞧见,压低声音道:“三师弟,你这才见人家一面,就看不顺眼了?”
薛蒙眼皮都没抬。
“闭嘴。”
风声不大,这两个字却落得清楚。
南宫驷闻声看过来,神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叶忘昔依旧垂着眼,仿佛周遭这些少年人的暗自较劲,与他全无关系。
昆仑踏雪宫来得很静。
梅氏兄弟一前一后自山雾深处行来,衣袂间仍缀着未散的雪意。梅寒雪眉目清冷,目光始终落在地脉浮纹之上;梅含雪怀中抱着一把琵琶,神态闲散,唇边似有若无地噙着笑,先将四周人群扫了一遍。
昆仑弟子循着惯有规矩而立,不近旧井,不踏灵光,连草叶间浮起的细辉也有意避开,只择了山原风寒最重的一隅驻足。
风从他们那边过来,带着一点雪后松枝气。
薛蒙远远看见两人,眉头立刻皱了一下。
“怎么又是他们?”
易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梅含雪,梅寒雪。”
薛蒙立刻转头看他。
“你又分出来了?”
易瞑点头。
“袖口不一样。”
薛蒙脸色顿时更不好了。
他上次就是没分出来,被梅含雪绕着话头耍了一顿。事情过去这么久,他仍记得清清楚楚。
墨燃听见,立刻来了兴趣。
“三师弟,你居然还认识昆仑踏雪宫的人?”
薛蒙下意识反驳:“没有。”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墨燃立刻乐了。
“你答得太快了。”
薛蒙冷着脸道:“见过几次也算认识?”
墨燃一本正经地点头。
“算啊。”
薛蒙懒得理他,直接把脸转开。
这时梅含雪已经看见他们,唇边笑意一动,和梅寒雪一同过来。
两人先向璇玑行礼。
“璇玑长老。”
又向王初晴行礼。
“王夫人。”
璇玑点头。
“昆仑也来了。”
梅寒雪道:“地脉前光已起,师门遣我们来看看。”
他说完便不再多言。
梅含雪的目光已经落到薛蒙身上。
“薛少主,许久不见。”他故意顿了顿,“今日可分得清了?”
薛蒙脸色当场黑了。
“我为什么要分?”
梅含雪笑吟吟道:“也是。反正薛少主向来先拔刀,分不分得清,好像确实不重要。”
墨燃没忍住,笑了一声。
薛蒙立刻转头瞪他。
“你笑什么?”
墨燃一本正经:“我想起高兴的事。”
薛蒙:“闭嘴。”
易瞑看看梅含雪,又看看梅寒雪,认真道:“今天这个是你。”
梅含雪一顿。
“你居然记得?”
易瞑点头。
“记得。”
梅寒雪淡淡开口。
“他比你记性好。”
梅含雪侧头看向自家兄长。
“兄长,你这样拆我的台,会让我很难过。”
梅寒雪面无表情。
“看不出来。”
梅含雪捂了下心口。
“那是因为我善于隐忍。”
梅寒雪道:“你善于废话。”
墨燃这次彻底笑出了声。
薛蒙虽然还板着脸,嘴角却也忍不住抽了一下。
梅含雪叹了口气。
“看来今日只有我一个人受伤。”
他转眼又看见站在王初晴身侧的夏司逆。
那孩子衣袖折得整齐,脸冷得像小一号的玉衡长老。梅含雪刚要开口,眼里笑意已经浮起来。
“这位小……”
夏司逆抬眼看他。
“你琵琶弦松了。”
梅含雪:“……”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琴。
梅寒雪也垂眸扫过琴身。
梅含雪沉默片刻,伸手摸了一下弦轴。
果然松了半分。
墨燃在旁边看得险些笑出声。
薛蒙的脸色终于好了一点。
梅含雪看着夏司逆,笑意收了些,反倒认真了两分。
“好耳力。”
夏司逆道:“太吵。”
梅含雪:“……”
梅寒雪道:“走了。”
梅含雪这一次没有反驳。
另一侧,天山衡城也来了人。
他们人数不多,却自成一片地方,站得离各派都远些。为首那人灰发垂肩,黑衣肃冷,肩头压着一袭白裘。腰间挂着块旧灯牌,木色早被岁月磨暗,边角却擦得干净,显然常年不离身。
他话不多,只低头看地势。
旁边那名少年截然不同。兜帽半掩,棕红长发从肩侧散下来,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锐气,手一直搭在刀柄上。别人看热闹,他看井;别人看人,他还是看井,像那几口古井比满场修士都值得留意。
衡城弟子脚边用白粉画出一道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