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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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线不宽,弯弯绕绕,顺着地势延出去,像随手画的,却没人跨过去。

有散修退让时没留神,一脚踩到线边。

“别动。”

兜帽少年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那散修本就心烦,被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喝住,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不就是一道粉线?”

兜帽少年抬眼看他。

“你踩坏了不要紧。”

他顿了顿。

“待会儿风找不到路,别怪没人提醒你。”

散修听得莫名其妙,嘴里嘟囔两句,到底还是把脚收了回去。

灰发少年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白线。

线旁草叶微微朝外倾伏,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缓慢吐息。

他收回目光,只淡淡说了一句:“三弟,风口偏了。”

兜帽少年闻言,神色立刻正经下来。

“记着,不走这边。”

“嗯。”

易瞑却看向那道白线。

线旁有风从地缝里倒吹上来。明明没有井口,草尖却往外翻,像地下有一口看不见的风井。

他没有追问,只把那处地缝的位置记在心里。

夏司逆看了他一眼。

易瞑低声道:“我没有过去。”

夏司逆道:“最好没有。”

易瞑点头。

“嗯。”

时辰渐近。

山原上渐渐安静下来。

最先响的是井水声。

几口古井里,原本看不见水面,此刻却有细细的浅金光从井底浮起。那光不是往外喷,而是像水里有一面旧镜,正一点一点被人擦亮。

紧接着,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咚。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面空鼓。

散修外围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儒风门弟子握住剑柄,却没有乱。昆仑踏雪宫那边雪气微散。天山衡城弟子低头看脚边白线,确认那线没有被地气冲断。

死生之巅这边,璇玑抬手压住传讯玉符。

“听令。按队入,不许争,不许离队。”

墨燃、薛蒙、师昧、易瞑同时应声。

夏司逆没有应,只看着地面。

第二声响动落下时,山原裂开了。

浅金色细纹先从几口古井边浮起,再沿草根、石缝、旧河痕往山腹深处蔓延。那光不是从天上落下,而像有一层旧天埋在地下,此刻被人从泥土深处慢慢翻起。

灵气从裂纹中涌出。

浓得几乎能被人呼吸进去。

草木无风自动,叶脉里有细光流过。一名散修忍不住往前冲,被旁边同伴一把拉住。另有人攥紧破旧法器,眼里全是压不住的贪意。也有人脸色发白,显然被这股灵气压得喘不过气。

入口真正开启时,不是门。

是整片地面往下陷了一寸。

井边霜色全部融开,几道裂纹在山原中央交汇,形成一条向下的光路。光路不宽,却足够让队伍依次进入。路边草叶垂向两侧,像是在避让。

临时执事高声道:“各派按名帖入!”

有个散修抢前半步,脚尖刚踏上光路,光路便像水面一样往下一沉。他整个人被一股柔力推回原处,法器叮当落地。

无人出手。

地脉自己把他退了回来。

这一下,外围的躁动立刻小了许多。

儒风门弟子先动。

他们按礼位先后而入,衣袂不乱,连脚步都分得出前后。南宫驷走到光路前时,回头看了一眼叶忘昔。

叶忘昔点头。

“少主,脚下看纹。”

南宫驷收回视线,踏入光中。

薛蒙看见,低声道:“入个地壳也这么多规矩。”

墨燃道:“三师弟,你声音可以再大些。”

薛蒙看他。

墨燃立刻转头看天。

昆仑踏雪宫不急不抢。

梅寒雪先入,梅含雪随后。梅含雪经过薛蒙身边时,低声道:“薛少主,里面若还有一个我,记得先分清。”

薛蒙冷笑。

“你放心,分不清我也照样砍。”

梅含雪笑了一声。

雪气在入口边一散,光路上的灵辉与昆仑寒意相触,发出极轻的碎冰声。

天山衡城最后确认白粉线未被地气冲断,灰发少年才带人入内。兜帽少年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白线,像在确认一条旧路有没有活着。

死生之巅随璇玑入壳。

王初晴走在夏司逆身侧,手一直按着药箱。墨燃和薛蒙在前,师昧居中,易瞑稍后半步。见鬼在墨燃腕上安静伏着,龙城刀鞘被薛蒙握得很紧。易瞑袖中的小木匣被灵气轻轻一撞,发出一声很浅的木响。

踏入光路的一瞬,耳边声音全都远了。

山原、古井、散修的低声争吵、临时执事的喊声,像被一层水慢慢隔开。

光从脚下升起。

众人脚下一空。

再落地时,外界山原已经不见。

他们一时分不清天在何处。

头顶并非夜色,也非白昼。

极高处悬着一层灰白色穹影,层层叠叠,像被岁月压进地底的云海。云纹并不静止,而是在极缓慢地流动,时聚时散,偶尔露出更深一层的幽暗轮廓。

光不从上方来。

它从脚下生长。

细碎辉芒自石缝间渗出,沿草叶脉络、岩层纹理和泉眼边缘缓缓攀升,像无数条发亮的溪流逆着天地常理向上流淌。每一株草、每一块石都被映出柔和的轮廓,人的影子则被压缩在脚边,淡得几乎融进地面。

远处有泉。

泉水自高低错落的岩台间蜿蜒而下,清澈见底,却泛着近乎天光的浅蓝。奇异的是,明明看见它顺着地势流淌,耳边听见的水声却像从穹影深处垂落下来,一滴一滴敲在空旷石壁之间。

山壁高耸,岩层温润如玉。地气在石面间缓慢流转,偶尔掠过某些古老裂痕,会映出转瞬即逝的残影——断裂的刀锋、倾斜的长枪、半枚模糊的符印,像无数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仍被封存在岩石深处,只待光线经过时短暂苏醒。

水面没有倒映众人的身影,反而浮着淡淡流云与遥远天色。波纹轻轻荡开时,仿佛有一片陈旧而辽阔的天空沉睡在泉底。

墨燃呼吸一顿。

灵气太浓。

不是压人,而是往肺腑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小的光从经脉里流过。见鬼在腕上轻轻一动,这一次不是躁动,反倒像被这股灵气洗得慢慢舒展开。

薛蒙也安静下来。

龙城在鞘中低低一鸣,声音很清,像刀身被泉水冲过。

易瞑低头看草。

石缝间生着细小灵花,状若灵芝,花瓣不过米粒大小,半透明地覆于青石之上。微光沿叶脉流转,隐有灵韵。几株药草自裂隙深处探出,根须缠石,叶色温润。易瞑认得其中几味,却又不敢尽信——它们较旧册所载更为丰茂,药香清郁,灵性充盈,仿佛一季之间,便积下外界数载药力。

师昧抬手按了按心口。

王初晴看他。

“如何?”

师昧低声道:“寒脉暖了一点。”

王初晴点头。

“别急着调息。”

师昧应下。

“是。”

夏司逆没有看草木。

他看泉。

远处有奇兽低头饮水。

那兽伏在水边,身形如虎,肩背覆着层层鳞甲,鳞片边缘被水光映得微微发亮;脊线上却生着一层柔软长毛,随着地下缓慢流动的灵风轻轻起伏。它低头时,倒影被波纹拉碎,像一团沉在水中的旧影。粗壮前爪稳稳按在莹润石面上,石面竟连一道细痕也未留下。

忽然,它耳尖微动。

远处修士落地的脚步声顺着空旷地脉传来,那兽缓缓抬起头。水珠自唇边滴落,在鳞甲间滚成细碎光点。金褐色兽瞳隔着氤氲水雾望向众人,瞳孔微微收缩,像两点沉在深泉里的火。

散修外围立刻有人后退。

还有人悄悄摸向腰间法器。

那兽看了他们片刻,没有扑来,只慢慢把前爪挪开,让出水边一条窄路。

它让路时,背上的鳞片被泉辉一照,像一层旧甲。

墨燃低声道:“它看起来不像不伤人的样子。”

夏司逆道:“不要伤它们。”

墨燃看向他。

“它先看起来想伤我。”

“它只是看了你一眼。”

墨燃:“……”

薛蒙道:“你心虚什么?”

墨燃道:“我没有。”

夏司逆没有理他们。

他看着那只灵兽让开的方向,声音很淡。

“这里的灵兽大多不主动伤人。若无意外,避开便是。”

他说完顿了顿。

“除非它们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声音不高。

近处几人却都听见了。

易瞑抬眼。

薛蒙也皱了一下眉。

“什么东西?”

夏司逆没有答。

王初晴看了夏司逆一眼,随即看向水边。

那只披鳞灵兽已经重新低头饮水。

眼底温和如旧。

水面光色一晃。

像有极细的黑白影子从深处掠过,又很快没入辉芒里。

远处散修群里传来一声惊呼。

有人在石缝间发现了一株灵草,叶色如玉,根须含光。那人伸手便要拔,旁边同伴急忙按住他。

“还没定路,别乱碰!”

被按住的人眼中贪意一闪,又生生忍住。

璇玑回头看向众人。

“先立点。半个时辰内,不许深入。”

儒风门那边已经按礼位分散。

南宫驷立在一处泉石旁,抬眼看见薛蒙也在看那只灵兽。两人目光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谁也没先移开。

叶忘昔低声道:“少主。”

南宫驷收回视线。

“我知道。”

昆仑踏雪宫在泉西侧落下阵位,雪气压住一片灵流过盛的草坡。

梅含雪调了调背后的琵琶弦,隔着几步看了夏司逆一眼,终于没再开口。

天山衡城则停在一条不起眼的地缝旁。灰发少年没有靠近灵气最盛的泉,只让兜帽少年把旧灯牌贴近地面。

灯牌依旧没有亮。

兜帽少年啧了一声。

“老二,灵气都快漫出来了,灯还是死的。”

灰发少年瞥他一眼。

“三弟,灯不亮才省事。”

兜帽少年把灯牌往地上又压了压。

“那要是亮了呢?”

“那就说明这里有不该走的路。”

说完,他把灯牌收回。

这句话被风送得很轻。

易瞑听见了一点,没听全。他下意识想记,手刚碰到袖中小册子,便停住了。

看见灵流异常,先传讯。

看见魂影,先退。

最要紧的一句,不许自己追进去。

他把手收回来。

夏司逆余光扫见,没说话。

水边浅金辉芒一点点往上浮。

草木、灵兽、修士、散修、各派旗令都被这光照得像隔了一层旧梦。

可梦中亦有风。

有从幽壑深处回荡而来的水声。

有埋藏于地脉之间的微茫天光,层层浮起,映照四野。

也有一道黑白交错的残影倏忽而逝,隐没于灵辉深处。

无人看清它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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