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不宽,弯弯绕绕,顺着地势延出去,像随手画的,却没人跨过去。
有散修退让时没留神,一脚踩到线边。
“别动。”
兜帽少年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那散修本就心烦,被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喝住,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不就是一道粉线?”
兜帽少年抬眼看他。
“你踩坏了不要紧。”
他顿了顿。
“待会儿风找不到路,别怪没人提醒你。”
散修听得莫名其妙,嘴里嘟囔两句,到底还是把脚收了回去。
灰发少年这才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白线。
线旁草叶微微朝外倾伏,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地底缓慢吐息。
他收回目光,只淡淡说了一句:“三弟,风口偏了。”
兜帽少年闻言,神色立刻正经下来。
“记着,不走这边。”
“嗯。”
易瞑却看向那道白线。
线旁有风从地缝里倒吹上来。明明没有井口,草尖却往外翻,像地下有一口看不见的风井。
他没有追问,只把那处地缝的位置记在心里。
夏司逆看了他一眼。
易瞑低声道:“我没有过去。”
夏司逆道:“最好没有。”
易瞑点头。
“嗯。”
时辰渐近。
山原上渐渐安静下来。
最先响的是井水声。
几口古井里,原本看不见水面,此刻却有细细的浅金光从井底浮起。那光不是往外喷,而是像水里有一面旧镜,正一点一点被人擦亮。
紧接着,地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咚。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敲了一面空鼓。
散修外围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儒风门弟子握住剑柄,却没有乱。昆仑踏雪宫那边雪气微散。天山衡城弟子低头看脚边白线,确认那线没有被地气冲断。
死生之巅这边,璇玑抬手压住传讯玉符。
“听令。按队入,不许争,不许离队。”
墨燃、薛蒙、师昧、易瞑同时应声。
夏司逆没有应,只看着地面。
第二声响动落下时,山原裂开了。
浅金色细纹先从几口古井边浮起,再沿草根、石缝、旧河痕往山腹深处蔓延。那光不是从天上落下,而像有一层旧天埋在地下,此刻被人从泥土深处慢慢翻起。
灵气从裂纹中涌出。
浓得几乎能被人呼吸进去。
草木无风自动,叶脉里有细光流过。一名散修忍不住往前冲,被旁边同伴一把拉住。另有人攥紧破旧法器,眼里全是压不住的贪意。也有人脸色发白,显然被这股灵气压得喘不过气。
入口真正开启时,不是门。
是整片地面往下陷了一寸。
井边霜色全部融开,几道裂纹在山原中央交汇,形成一条向下的光路。光路不宽,却足够让队伍依次进入。路边草叶垂向两侧,像是在避让。
临时执事高声道:“各派按名帖入!”
有个散修抢前半步,脚尖刚踏上光路,光路便像水面一样往下一沉。他整个人被一股柔力推回原处,法器叮当落地。
无人出手。
地脉自己把他退了回来。
这一下,外围的躁动立刻小了许多。
儒风门弟子先动。
他们按礼位先后而入,衣袂不乱,连脚步都分得出前后。南宫驷走到光路前时,回头看了一眼叶忘昔。
叶忘昔点头。
“少主,脚下看纹。”
南宫驷收回视线,踏入光中。
薛蒙看见,低声道:“入个地壳也这么多规矩。”
墨燃道:“三师弟,你声音可以再大些。”
薛蒙看他。
墨燃立刻转头看天。
昆仑踏雪宫不急不抢。
梅寒雪先入,梅含雪随后。梅含雪经过薛蒙身边时,低声道:“薛少主,里面若还有一个我,记得先分清。”
薛蒙冷笑。
“你放心,分不清我也照样砍。”
梅含雪笑了一声。
雪气在入口边一散,光路上的灵辉与昆仑寒意相触,发出极轻的碎冰声。
天山衡城最后确认白粉线未被地气冲断,灰发少年才带人入内。兜帽少年走前低头看了一眼那道白线,像在确认一条旧路有没有活着。
死生之巅随璇玑入壳。
王初晴走在夏司逆身侧,手一直按着药箱。墨燃和薛蒙在前,师昧居中,易瞑稍后半步。见鬼在墨燃腕上安静伏着,龙城刀鞘被薛蒙握得很紧。易瞑袖中的小木匣被灵气轻轻一撞,发出一声很浅的木响。
踏入光路的一瞬,耳边声音全都远了。
山原、古井、散修的低声争吵、临时执事的喊声,像被一层水慢慢隔开。
光从脚下升起。
众人脚下一空。
再落地时,外界山原已经不见。
他们一时分不清天在何处。
头顶并非夜色,也非白昼。
极高处悬着一层灰白色穹影,层层叠叠,像被岁月压进地底的云海。云纹并不静止,而是在极缓慢地流动,时聚时散,偶尔露出更深一层的幽暗轮廓。
光不从上方来。
它从脚下生长。
细碎辉芒自石缝间渗出,沿草叶脉络、岩层纹理和泉眼边缘缓缓攀升,像无数条发亮的溪流逆着天地常理向上流淌。每一株草、每一块石都被映出柔和的轮廓,人的影子则被压缩在脚边,淡得几乎融进地面。
远处有泉。
泉水自高低错落的岩台间蜿蜒而下,清澈见底,却泛着近乎天光的浅蓝。奇异的是,明明看见它顺着地势流淌,耳边听见的水声却像从穹影深处垂落下来,一滴一滴敲在空旷石壁之间。
山壁高耸,岩层温润如玉。地气在石面间缓慢流转,偶尔掠过某些古老裂痕,会映出转瞬即逝的残影——断裂的刀锋、倾斜的长枪、半枚模糊的符印,像无数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痕迹仍被封存在岩石深处,只待光线经过时短暂苏醒。
水面没有倒映众人的身影,反而浮着淡淡流云与遥远天色。波纹轻轻荡开时,仿佛有一片陈旧而辽阔的天空沉睡在泉底。
墨燃呼吸一顿。
灵气太浓。
不是压人,而是往肺腑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细小的光从经脉里流过。见鬼在腕上轻轻一动,这一次不是躁动,反倒像被这股灵气洗得慢慢舒展开。
薛蒙也安静下来。
龙城在鞘中低低一鸣,声音很清,像刀身被泉水冲过。
易瞑低头看草。
石缝间生着细小灵花,状若灵芝,花瓣不过米粒大小,半透明地覆于青石之上。微光沿叶脉流转,隐有灵韵。几株药草自裂隙深处探出,根须缠石,叶色温润。易瞑认得其中几味,却又不敢尽信——它们较旧册所载更为丰茂,药香清郁,灵性充盈,仿佛一季之间,便积下外界数载药力。
师昧抬手按了按心口。
王初晴看他。
“如何?”
师昧低声道:“寒脉暖了一点。”
王初晴点头。
“别急着调息。”
师昧应下。
“是。”
夏司逆没有看草木。
他看泉。
远处有奇兽低头饮水。
那兽伏在水边,身形如虎,肩背覆着层层鳞甲,鳞片边缘被水光映得微微发亮;脊线上却生着一层柔软长毛,随着地下缓慢流动的灵风轻轻起伏。它低头时,倒影被波纹拉碎,像一团沉在水中的旧影。粗壮前爪稳稳按在莹润石面上,石面竟连一道细痕也未留下。
忽然,它耳尖微动。
远处修士落地的脚步声顺着空旷地脉传来,那兽缓缓抬起头。水珠自唇边滴落,在鳞甲间滚成细碎光点。金褐色兽瞳隔着氤氲水雾望向众人,瞳孔微微收缩,像两点沉在深泉里的火。
散修外围立刻有人后退。
还有人悄悄摸向腰间法器。
那兽看了他们片刻,没有扑来,只慢慢把前爪挪开,让出水边一条窄路。
它让路时,背上的鳞片被泉辉一照,像一层旧甲。
墨燃低声道:“它看起来不像不伤人的样子。”
夏司逆道:“不要伤它们。”
墨燃看向他。
“它先看起来想伤我。”
“它只是看了你一眼。”
墨燃:“……”
薛蒙道:“你心虚什么?”
墨燃道:“我没有。”
夏司逆没有理他们。
他看着那只灵兽让开的方向,声音很淡。
“这里的灵兽大多不主动伤人。若无意外,避开便是。”
他说完顿了顿。
“除非它们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声音不高。
近处几人却都听见了。
易瞑抬眼。
薛蒙也皱了一下眉。
“什么东西?”
夏司逆没有答。
王初晴看了夏司逆一眼,随即看向水边。
那只披鳞灵兽已经重新低头饮水。
眼底温和如旧。
水面光色一晃。
像有极细的黑白影子从深处掠过,又很快没入辉芒里。
远处散修群里传来一声惊呼。
有人在石缝间发现了一株灵草,叶色如玉,根须含光。那人伸手便要拔,旁边同伴急忙按住他。
“还没定路,别乱碰!”
被按住的人眼中贪意一闪,又生生忍住。
璇玑回头看向众人。
“先立点。半个时辰内,不许深入。”
儒风门那边已经按礼位分散。
南宫驷立在一处泉石旁,抬眼看见薛蒙也在看那只灵兽。两人目光又碰了一下。
这一次,谁也没先移开。
叶忘昔低声道:“少主。”
南宫驷收回视线。
“我知道。”
昆仑踏雪宫在泉西侧落下阵位,雪气压住一片灵流过盛的草坡。
梅含雪调了调背后的琵琶弦,隔着几步看了夏司逆一眼,终于没再开口。
天山衡城则停在一条不起眼的地缝旁。灰发少年没有靠近灵气最盛的泉,只让兜帽少年把旧灯牌贴近地面。
灯牌依旧没有亮。
兜帽少年啧了一声。
“老二,灵气都快漫出来了,灯还是死的。”
灰发少年瞥他一眼。
“三弟,灯不亮才省事。”
兜帽少年把灯牌往地上又压了压。
“那要是亮了呢?”
“那就说明这里有不该走的路。”
说完,他把灯牌收回。
这句话被风送得很轻。
易瞑听见了一点,没听全。他下意识想记,手刚碰到袖中小册子,便停住了。
看见灵流异常,先传讯。
看见魂影,先退。
最要紧的一句,不许自己追进去。
他把手收回来。
夏司逆余光扫见,没说话。
水边浅金辉芒一点点往上浮。
草木、灵兽、修士、散修、各派旗令都被这光照得像隔了一层旧梦。
可梦中亦有风。
有从幽壑深处回荡而来的水声。
有埋藏于地脉之间的微茫天光,层层浮起,映照四野。
也有一道黑白交错的残影倏忽而逝,隐没于灵辉深处。
无人看清它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