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那句“半个时辰内,不许深入”落下后,众人所在的水畔很快安静了一层。
不是没人想动。
是这里的地气太盛,盛到连站稳都要重新适应。
璇玑择了一处离浅滩不远的石台,抬手掷出三枚短旗。短旗落地时没有声响,只在旗脚处浮起一圈极淡青光。那光顺着石缝铺开,将死生之巅一行人圈在里头。圈外浅金灵流层层上浮,圈内却被压得平稳许多。
王初晴把药箱放在石台旁,打开箱盖。
银针、药瓶、符纸、细线,一样一样排开,分毫不乱。
她抬眼扫过众人。
那目光不重,却让几个原本已经往外瞟的弟子下意识站直了些。
“半个时辰内,谁也不许独自离开旗外。”
墨燃刚低头瞄了一眼脚边短旗,又顺势往外侧灵流看去,王初晴便淡淡补了一句:
“尤其是你。”
墨燃立刻抬头。
“伯母,我这次真的什么都没说。”
王初晴道:“你通常都是先做,后说。”
旁边传来一声冷笑。
薛蒙抱着龙城,眉梢微扬。
“我娘这话倒很公道。”
墨燃转头看他。
“三师弟,你刚才不也一直盯着那只灵兽看?”
薛蒙道:“我看它,是防它。”
墨燃一本正经。
“我看它也是防它。”
薛蒙嗤道:“你看它,是想凑过去摸两下。”
墨燃:“……”
几个死生之巅弟子低头憋笑。
墨燃立刻看向王初晴。
“伯母,他污蔑我。”
王初晴抬眼看他。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难道不是”。
“他说得也不算错。”
墨燃闭嘴了。
夏司逆从旁边经过,冷冷丢下一句:
“都闭嘴。”
两人同时收声。
易瞑蹲在石台边,低头看旗脚旁的一丛细草。
天穹地壳里的灵息像水,又不像水。它不从上方落下,而是从草根与石脉里慢慢往上走。那丛细草被短旗青光压住,仍有浅金细流从叶脉里穿过。
易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草叶没有折。
反倒贴住他的指腹。
叶脉里的光顺着他指尖浮起半寸,像有一滴温润的水要钻进皮肤里,又在他收手时慢慢退回去。
王初晴看见,道:“只看,不采。”
易瞑立刻收手。
“嗯。”
他把袖口往上挽了一点,从布包里取出药囊和小册子。小木匣被他放在膝边,匣盖没有开。匣中那柄甘草剑安静躺着,被地底升起的灵息轻轻一托,药线像比平时更紧了一分。
墨燃站在另一侧。
见鬼伏在他腕上,鞭纹比平时清晰。那些细藤似的纹路被地底辉芒照得一明一暗,不再像刚入壳时那样只是醒着,而像被这地方牵引,想往更深处去。
墨燃低声道:“它好像想走。”
夏司逆看了他一眼。
“它想顺灵流往里探。”
墨燃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我没让它探。”
“所以先稳你自己。”
墨燃难得没回嘴。
王初晴走过来,看了看他腕上的见鬼。
“引一缕,不许多。”
墨燃点头。
他抬手,掌心向下,缓缓放出一点灵力。
见鬼在腕上轻轻一缩,像本能地要借那一缕灵力往旗外钻。墨燃手腕一紧,差点把它压回去。可下一瞬,他想起王初晴先前说过的话,也想起夏司逆方才那句。
先稳自己。
不要先压它。
于是他没有急着按。
他只是将外放的灵力托在掌下,像托起一片很薄的水。外侧浮起的细流慢慢绕上来,贴近见鬼的鞭纹。
鞭纹骤然一亮。
墨燃喉间一紧。
夏司逆道:“稳住。”
墨燃闭了闭眼。
他的呼吸慢下来。
见鬼亮起的纹路也随之缓了。那一缕灵流顺着藤纹边缘走过,没有割开他的掌心,也没有向里咬,只沿着他给出的方向行了一小段。
那一段很短。
可墨燃清清楚楚感觉到了。
见鬼不是只会伤他。
它会动。
也会顺。
只要他自己不先乱。
他睁开眼,声音低了些。
“它听了。”
王初晴看了一眼。
“今日只到这里。”
墨燃一怔。
“就这?”
王初晴看他。
墨燃立刻收手。
“就这挺好。”
见鬼伏回腕间时,比先前安稳许多。
不远处,薛蒙已经按捺不住。
龙城在鞘中低鸣了两次。那声音不大,却清得很,像刀身被水洗过。薛蒙看向璇玑,见璇玑没有拦,便走到旗外缘一片浅水石滩边。
水不过没过靴底。
浅金灵流沿着石缝往上浮,在水下流出极细的光路。薛蒙立住身,拔刀。
龙城出鞘。
刀身映出一线清亮光痕。
他先压了一式起手。
刀锋落下时,没有斩水,只贴着水面半寸划过。浅滩上的灵流被刀势带开,向两旁分出两道细痕,很快又合回去。
薛蒙微微皱眉。
这一刀比平时轻。
却不是虚。
刀势收回时,他后脚稳稳扣在石面上,没有像从前那样因抢半步而带乱气息。
他自己未必察觉。
夏司逆看见了。
王初晴也看见了。
墨燃见夏司逆看薛蒙,忍不住道:“他这算有进步吧?”
夏司逆道:“尚可。”
墨燃:“……”
薛蒙远远听见“尚可”二字,耳尖微微一动,却装作没有听见。
儒风门那边也在相邻石阶旁试剑。
南宫驷立在一处较平的泉石上,身后弟子依礼位散开。儒风门剑势与死生之巅不同,不求一击破开,而讲方寸、礼序、退进、封位。剑锋每一次转折,都像落在一条看不见的格线上。
南宫驷出剑极准。
偏偏尾势收回时,总比该停的位置多出半寸。
不是失误。
是少年锋芒压不住。
叶忘昔立在旁边,看了三招,才淡淡道:“少主,过了。”
南宫驷收剑。
“半寸也过?”
叶忘昔道:“半寸也是过。”
南宫驷没有反驳,只重新起势。
薛蒙听见,忍不住看了一眼。
正好南宫驷也看过来。
两人目光又撞上。
南宫驷先开口。
“你看什么?”
薛蒙道:“看你被人训。”
南宫驷脸色一沉。
叶忘昔轻声道:“少主。”
南宫驷握剑的指节紧了紧,终究没有继续争,只把剑势收回半寸,重新落在该停的位置。
薛蒙看见了,没再说话。
他提刀转身,继续练自己的收势。
这不算友好。
但两人都把对方记得更清楚了一点。
昆仑踏雪宫在西侧落下阵位。
雪气压住一片灵流过盛的草坡。梅寒雪站在阵眼边,看地面灵流如何绕过雪气。梅含雪坐在一块泉石上,低头调琵琶弦。
他拨了一下。
琴声刚出,便被水声吞了半截。
梅含雪挑眉。
“好啊,我难得认真弹一次,它连个面子都不给。”
梅寒雪连眼皮都没抬。
“不是不给面子。”
“嗯?”
“只是嫌你吵。”
梅含雪一噎,随即失笑。
“兄长,你如今说话越来越刻薄了。”
梅寒雪道:“实话而已。”
梅含雪撑着下巴看他半晌。
“你怎么也学那小孩说话?”
梅寒雪没答。
梅含雪却已经看见薛蒙在浅水石滩上练刀,唇边笑意又动了动。
“薛少主这次倒分得清刀往哪边走。”
薛蒙连头都没回。
“你话再多,我也分得清你在哪边。”
梅含雪笑了一声。
“进步不小。”
薛蒙刀势一顿,硬生生把那半寸收了回来。
梅寒雪看了一眼梅含雪。
“少说两句。”
梅含雪叹气。
“今日人人都嫌我吵。”
易瞑在王初晴身边辨草。
不是采。
只是辨。
王初晴用银针轻轻拨开一丛贴石细叶。
“这株像什么?”
易瞑看了片刻。
“像地脉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