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像?”
“叶脉不对。地脉参叶脉偏黄,这个是浅金色。根须也太亮。”
王初晴点头。
“所以先记,不采。”
易瞑应了一声,在册上写下两笔,又停住。
王初晴看他。
“怎么?”
易瞑低声道:“这里的药气太干净了。”
王初晴垂眼看向草叶。
“干净不好?”
易瞑想了想。
“太干净,也不像外面的草。”
王初晴没有立刻说话。
片刻后,她道:“天穹地壳本就不是外面。看见不同,不要急着判好坏。”
易瞑点头。
“嗯。”
他的手指轻轻按住小木匣。
匣中甘草剑被灵气润过,药线似乎更稳了一点。它仍旧很轻,很歪,很钝,安静得像一件小孩子做坏了却舍不得丢的东西。
可易瞑隔着木匣按着它时,心里反而稳了些。
师昧坐在离药箱不远的石上调息。
他没有靠近灵流最盛的地方,只在王初晴能看见的位置坐下。浅金辉芒绕过他的衣摆,顺着袖口一点点往上浮。原本压在眉眼间的冷白被冲淡了些,唇色也比路上好了。
墨燃看见,低声道:“大师兄脸色好些了。”
师昧睁开眼,对他笑了笑。
“这里灵气确实殊胜。寒脉被温了些。”
王初晴过去替他诊了一下脉。
“脉象暂稳。但不许借灵气强行拓脉。”
师昧温声道:“王夫人放心。”
他收回手,垂眼时神色仍温和。
易瞑闻到他身上清寒药的气味。
没有异样。
至少此刻没有。
更外围处,天山衡城的人没有靠近灵草最盛的地方。
灰发黑衣的少年停在一条不起眼的地缝前。他仍披着那袭白裘,站在地气浮动处,像雪压着一柄未出鞘的冷刃。兜帽少年蹲下,把旧灯牌贴近地面。地缝里有极细的逆风往外吐,吹得他帽檐下的棕红长发微微乱开。
旧灯牌没有亮。
兜帽少年皱眉。
“这里的风不像活路。”
灰发少年道:“记下,不走。”
兜帽少年起身时,眼底火气仍在,却没有乱动,只抬手示意身后的衡城弟子绕开那处地缝。
墨燃看得莫名。
“他们是在看路?”
易瞑也看见了那口细风。
“像废掉的地脉路。”
墨燃道:“什么叫地脉路?”
易瞑想了想。
“人走过的路会留痕,水走过的地方也会留痕。灵气和风也一样。”
墨燃顺着那条地缝看过去。
“所以他们是在找以前留下的路?”
易瞑摇头。
“不知道。只是像。”
夏司逆在旁边道:“不知道就别追。”
易瞑立刻收声。
“嗯。”
半个时辰将尽时,水畔的风忽然变了一下。
变化很轻。
轻到最先察觉的不是人,而是灵兽。
原本伏在水边饮水的一只披鳞兽抬起头。那兽比先前让路的那只小些,背毛柔软,鳞片边缘还挂着水珠。它看着散修外围,眼底仍是温和的。
下一瞬,水面从下方暗了一线。
那兽颈下的鳞片轻轻一缩,像被几根看不见的线从鳞下勒过。
易瞑抬眼。
夏司逆也抬了眼。
散修外围传来一声惊叫。
一名散修跌坐在浅滩旁,怀里还抱着半株刚挖出的灵草,脸上血色全无。他并没有伤那只灵兽,甚至连它身上的鳞片都没有碰到。
可那只灵兽眼底已浮出一线黑白交错的纹。
很细。
像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一闪而过。
紧接着,灵兽猛地扑了出去。
散修手里的灵草掉在地上,连法器都没来得及拿稳。
夏司逆声音骤冷。
“别杀!”
话音落下时,薛蒙已经动了。
龙城出鞘。
他没有斩头,也没有劈颈,刀背横压而下,正正压住灵兽扑出的前爪。灵兽力道极重,浅滩石面被它后爪抓出数道白痕,水花溅起,却没有越过薛蒙脚边半寸。
几乎同时,一道剑光从侧面掠来。
南宫驷一剑挑向灵兽颈下。
薛蒙余光一沉,刀背未动。
他没有退。
南宫驷的剑尖在灵兽颈侧偏了半寸,没有刺入皮肉,而是挑断了血痕外浮的一缕黑白细线。
那血痕很细,横竖断续,像被几道看不见的线勒进鳞下。细线断开的瞬间,灵兽身形猛地一颤。
叶忘昔已经扶起那名散修。
他一手按住散修肩背,另一手将符贴上散修后心,压住他乱窜的灵气。散修掉落的符袋滚向水边,被叶忘昔脚尖一带,踢回安全处。与此同时,他侧身补上南宫驷方才让出的礼位空隙,儒风门弟子队列竟没有乱。
“别动。”
散修抖得说不出话。
墨燃从另一侧赶到,见鬼滑出腕间,卷住灵兽尾部。这次鞭身没有乱咬,只沿着墨燃给出的方向一绕,把灵兽后半身稳稳拖住。
灵兽挣扎,喉间发出低哑的吼声。
那声音不像愤怒。
更像痛。
夏司逆一步上前,指间符光落在兽额。
王初晴同时蹲下,以银针定住灵兽脖颈下那道血痕。针尖落下时,血痕里浮出的一点黑白光猛地缩回去,像被针锋惊了一下。
“按住。”
王初晴声音很冷。
薛蒙咬牙,刀背压得更稳。
南宫驷没有收剑,剑尖仍虚虚指着那道血痕,只要再有细线浮出,便能立刻斩断。
两人的动作一前一后,竟没有互相冲撞。
南宫驷原本还觉得死生之巅带着一个孩子入壳太过冒险。可此刻他余光看见夏司逆抬符压住兽额,手法冷静得没有半分迟疑,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寻常小弟子。
这个念头只一闪,便被眼前局势压下去。
灵兽挣扎片刻,眼底黑白纹终于一点一点退去。
它伏在地上,粗重地喘息。
水珠从鳞片间滑落,浅金辉芒照着那双兽瞳。那里面没有凶光,只剩一种茫然的惊惧。它看着压住自己的人,又低低呜了一声,像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会扑出去。
“退。”
夏司逆道。
墨燃先把见鬼收回腕间。
南宫驷也收了剑。
薛蒙看了两人一眼,这才把刀撤下。
灵兽没有再扑人,只把前爪缩回去,身体仍在发抖。王初晴拔出银针,看着针尖一点黑白残光迅速散开,眉头微微一沉。
易瞑从旁边靠近。
他没有伸手碰灵兽,只蹲在半步外,看着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很温和。
惊惧也是真的。
不是凶性。
是被什么东西牵着,不得不动。
他低声道:“它不想扑人。”
墨燃听见,脸色变了变。
薛蒙看向灵兽颈下。
那道血痕横在鳞片之间,若不是方才黑白光浮起,几乎看不见。
南宫驷也在看。
他眉头压得很低。
“这不是兽伤。”
叶忘昔扶着那名散修,抬眼看他。
“少主。”
南宫驷收回话头,没有再往下说。
夏司逆站在兽前,神色冷淡。
“先封住。别让散修靠近。”
璇玑已经带人过来,立刻命弟子将附近水畔清出一圈。昆仑踏雪宫那边也有人出手,梅寒雪以雪气压住几名想趁乱捡灵草的散修,梅含雪指尖按弦,极轻一声便震得那些人脚步一顿。
雪气与地底辉芒在浅滩边一碰,声如碎玉。
混乱很快被压下。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只灵兽没有被伤,也没有被惊扰。
它本该让路。
却忽然扑人。
薛蒙收刀入鞘时,南宫驷也将剑还鞘。
两人隔着半步对视。
薛蒙先开口。
“你剑没乱。”
这句话说得硬邦邦,听起来不像夸人。
南宫驷看了他一眼。
“你刀也没有。”
同样不像夸人。
但两人都听懂了。
叶忘昔站在旁边,看了看两人,没有说破。
墨燃走到薛蒙旁边,低声道:“三师弟,你这是交朋友了?”
薛蒙立刻道:“没有。”
南宫驷也冷着脸。
“不是。”
两人几乎同时出口。
墨燃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点头。
“行,看来很有默契。”
薛蒙:“墨燃。”
南宫驷:“这位……”
叶忘昔轻轻咳了一声。
夏司逆冷冷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几人都安静下来。
那只灵兽仍伏在地上。
浅金辉芒从它鳞片间缓缓流过,像要把那道细细血痕洗去。可易瞑看见,血痕深处还有一点极淡的黑白残光。
很浅。
浅得像随时会被水光冲散。
他看了一眼夏司逆。
夏司逆也正看着那里。
没有人说破。
远处水声从灰白穹影深处落下来,一滴一滴,空而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