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失控灵兽被封住后,璇玑没有再让人往深处走。
浅滩外的短旗落了一圈,青光贴着水面铺开,将被踩乱的灵草、散落的半株药根和那道尚未完全散尽的黑白残光都压在里面。那只披鳞灵兽伏在旗中,呼吸仍重,却不再挣扎,只偶尔抬眼看人。
王初晴最后一次拔针时,针尖上浮着一点极淡的暗色,像水里散开的墨,眨眼便没了。
她把银针收入匣中,扣上。
“今夜不再深入。”
璇玑握着传讯玉符,先往入口方向传了一道短讯。玉符青光一闪,沿地脉纹路沉入石下,很快没入远处辉芒之中。
死生之巅弟子开始在外缘石台立点。
短旗、药箱、符纸、避水绳一一落位。王初晴让受惊的散修先退到旗外,又命人把那名险些被灵兽扑中的散修扶到石台边诊脉。叶忘昔替他压住后心符纸,确认灵气不再乱窜,才把人交给儒风门弟子带回本队。
那散修怀里的灵草早落在地上,根须被水光冲得发亮。周遭几名散修看得眼热,却没人再敢上前捡。
璇玑扫了一眼。
“退到旗外。”
几人这才彻底退开。
昆仑踏雪宫那边雪气未散。梅寒雪站在浅滩西侧,目光从被封住的灵兽移到水面。梅含雪手指压着琵琶弦,没有拨响,也没有趁机说笑。
灰白穹影下,水声从极高处落下来。
明明细流就在脚边,声音却像隔着一层石壁,自看不见的天顶一滴一滴坠下。每一声都很轻,又空得厉害。
入壳后的第一夜,众人便在这片外缘石台上过了。
说是夜,其实天穹地壳里没有真正的夜色。头顶灰白穹影流动得极慢,地底天光也从未熄灭。只是远处水声渐低,草叶间浮起的浅金辉芒稍稍暗了一层,众人才勉强分出时辰。
死生之巅守入口方向。
儒风门守东侧礼位。
昆仑踏雪宫压住西侧灵流过盛的草坡。
散修则被拦在三重短旗之外,不许靠近封兽处。
天山衡城的人没有靠近灵气最盛的浅滩。他们只在更外围几处地裂旁补了白粉线,旧灯牌贴过几处地缝,始终未亮。灰发黑衣的少年看完风口,便带人退到外圈,像守着另一条旁人看不见的路。
夜里,易瞑醒过一次。
小木匣在布包里轻轻撞了一下。
他睁眼时,王初晴还坐在药箱旁,正在擦银针。夏司逆立在短旗外,看着那只封住的灵兽。灵兽伏在地上,颈下血痕几乎已经被水气洗淡,只剩鳞片深处一点极浅的暗影。
易瞑没有过去。
他只是把手按在布包上,确认甘草剑还在,便重新闭上眼。
到第二日辰时,璇玑才让各派重新清点人数。
封兽处仍由两名死生之巅弟子看守。散修被留在外缘,不得越旗。要往深处去的人,必须按本门队列行走,不许单独探路。
南宫驷站在儒风门队首,神色比昨日沉了些。叶忘昔低声报完人数,他点了点头,视线仍往那只灵兽颈下扫了一眼。
那道细血痕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
可他知道自己昨日挑断的那一线并非错觉。
薛蒙经过时,南宫驷抬眼看了他一下。
薛蒙也看见了他。
两人谁也没说话。
昨日那句“你剑没乱”“你刀也没有”还横在中间,算不上和气,却也不再像初见时那样只剩较劲。
叶忘昔看了看南宫驷,低声道:“少主,里面未探,不可先入。”
南宫驷道:“我知道。”
说完,他仍按规矩落后半步,没有抢在璇玑前面。
众人沿着水声往里走。
越往前,地底天光越盛。
水边石头由粗砺渐渐变得莹润,像被千万年水脉洗过。草木低伏在石缝间,叶尖含光,风一过,微芒便从叶脉里浮起。偶尔有小兽从水边抬头,见人过来,便不声不响地让开。
没有惊叫。
也没有扑袭。
昨日那场变故像只是在这片温顺灵地里裂出了一道暗纹。
可暗纹已经留在每个人眼底。
走了约半盏茶,地势忽然开阔。
众人面前出现一方极静的水。
它嵌在岩台中央,水面平得近乎不真,像有一片旧天被压在地下,至今未曾破碎。浅金辉芒从深处缓缓浮起,到水面却不散,只静静铺开。站在岩台边往下看,分不清那是泉,还是被岁月埋在地脉里的天光。
四周岩壁围成天然的环形。
岩层温润如玉,石中却封着许多旧痕。刀锋断影、倾斜枪痕、残缺符印,被水下光色一照,时隐时现。那些痕迹并不完整,像很多年前有一场大战从这里压过,最后只剩下半截影子,被封在岩层深处。
墨燃刚踏上岩台,腕上的见鬼便沉了一下。
薛蒙鞘中的龙城低鸣一声,清而短。
师昧按住心口,呼吸却比昨日平稳了些。王初晴看见,立刻道:“别靠太近。”
师昧停住脚步。
“是。”
易瞑布包里的小木匣轻轻撞了一下。
他低头按住。
甘草剑还在。
药线没有散,反倒像被这里的灵气润得更稳。
这地方不必有人说灵气有多盛。
每个人身上的旧伤、灵脉、神武与病根,都已经先一步作了反应。
各派陆续在岩台边落定。
儒风门先定礼位。
弟子们绕水而坐,坐向不乱,连剑都放在同一侧。南宫驷本想靠近水心,叶忘昔忽然伸手,按住他袖口。
“少主,泉心未探,不可先入。”
南宫驷皱眉。
这里灵气盛得几乎能冲开每一寸经脉。少年人到底心气未平,他握了握剑柄,终究还是停住。
“知道了。”
叶忘昔松手。
昆仑踏雪宫在西侧落脚。
梅寒雪没有急着打坐,先沿岩台缓步走了一圈,靴底避开所有辉芒最重的水痕。梅含雪拾起一枚冻裂的草叶,指尖一捻,叶上残留的浅金光与雪气相撞,发出极轻的碎响。
梅含雪低声道:“连草叶都裂了。”
梅寒雪道:“不是自然裂。”
“看出来了?”
梅寒雪垂眼,看着地上一串浅浅脚印。
“有人踩过后,灵气逆冲。”
梅含雪这次没笑。
他把那枚碎草叶放回原处。
死生之巅这边,王初晴没有急着让人调息。
她先沿水畔看了一圈,确认附近没有明显异动,才让师昧在她能看见的位置坐下。易瞑跟在她身侧,手里拿着小册子,却没有乱记。他看见石缝里生着几株极细的灵草,根须像金线,扎进玉色岩缝中,叶片小而透亮,每片叶上都有一点浅金灵光沿脉络来回流动。
易瞑没有伸手。
王初晴看了他一眼。
他低声道:“只看。”
王初晴点头。
夏司逆停在水畔半步外。
王初晴的手指微微一紧。
她看见夏司逆袖口下的符痕轻轻亮了一瞬。
夏司逆也察觉了。
他没有立刻低头。
可那片静水已经照出了他的影子。
倒影起初很短,像一个青白衣袖的小孩。水光一晃,影子却被拉长了一瞬。水中的袖摆似乎不是青白短衫,而是旧日白衣的宽袖,腕间有一点金光极快地闪过。
墨燃正低头看水。
他只瞥见了一瞬。
心口忽然一跳。
再看时,水面已经恢复。
夏司逆仍立在那里,袖口垂得很稳,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墨燃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盯着水面,像想把刚才那点白影重新看清。
夏司逆抬手,挡住他的视线。
“别盯。”
墨燃回神。
“那是什么?”
夏司逆道:“水会照心绪,不必什么都看清。”
墨燃皱眉。
“我的心绪还能照出别人?”
夏司逆冷冷看他。
墨燃立刻闭嘴。
他再低头时,水面照出的却是他自己的影子。
那影子比本人更暗。
腕上的见鬼在水中投下一截藤影。藤影旁边,有几道更细的暗纹一闪即没,像水底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
墨燃呼吸微滞。
“夏司逆。”
夏司逆没有让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