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泉暂封后,众人在天穹地壳中又留了数日。
璇玑没有让人再往泉心靠。
死生之巅每日辰时验旗,午后巡查外缘岩缝,入夜便向入口方向传一道符讯。传讯玉符落在璇玑掌中时,总会先泛起一点青光,随后沿地脉纹路沉入石下,像一尾细鱼钻进浅金辉芒里。
最初两日,封旗没有再动。
那只曾经失控的披鳞兽依旧伏在浅滩边缘。白金泉水日夜流淌,它颈下那道伤痕已被冲洗得只剩淡淡一线。大多数时候,它只是安静地卧着,偶尔抬起头望向来往的人群,兽瞳温润,却始终没有再靠近泉心半步。
易瞑隔着封旗看了它许久。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惊动它,只低头翻开随身的小册子,将它停留的位置、呼吸起伏的节律,以及伤痕一点点淡去的变化都记了下来。
王初晴看见,没拦他。
只道:“记得越细,判断越慢。”
易瞑点头。
“嗯。”
外缘石台重新立点后,墨燃开始在短旗旁练见鬼。
他掌心向下,只引一缕灵流。见鬼伏在腕上,藤纹起初仍要往深处钻,被他硬生生稳住。灵流擦过鞭纹边缘时,他没有立刻压回去,只让它绕着腕骨走了半圈。
走到第三寸时,见鬼忽然一紧。
墨燃额角渗出一点汗。
夏司逆站在旁边,冷声道:“手别抖。”
墨燃咬牙道:“它想咬我。”
“那是你怕它咬。”
墨燃噎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
见鬼立刻一震。
王初晴手中银针已经抬起。
墨燃赶在银针落下前稳住了手。
那一缕灵流终于顺着藤纹边缘过去,没有伤掌,也没有反噬。它很快散入石缝,只留下一点微凉的余意。
王初晴这才放下银针。
“今日到这里。”
墨燃看着自己的手,低声道:“比昨日远了一寸。”
夏司逆道:“所以更该停。”
墨燃这次没顶嘴。
之后几回,薛蒙也常去浅水石滩练刀。
龙城出鞘时,刀身映出一线清亮水光。薛蒙仍旧习惯抢半步,第一刀收势时,水面被他带起细碎波痕,半寸外的灵流随之乱了一瞬。
他皱眉,重新立住。
第二刀落下,他脚后跟仍动了一点。
第三刀,龙城贴着水面半寸划过,刀势将灵流分开,又让它在身前合回。那一回,他后脚终于没有多踏。
薛蒙自己没说话。
墨燃在旁边看得认真。
“三师弟,你刚才脚没抢。”
薛蒙冷冷道:“用你说?”
“我夸你。”
“闭嘴。”
夏司逆却看了那一刀片刻,道:“比前日稳。”
薛蒙握刀的手紧了紧,耳根微微一热,却仍板着脸。
“我知道。”
梅含雪正坐在西侧泉石上调弦,听见这句,抬眼笑道:“薛少主知道得很及时。再晚两日,水都替你急了。”
薛蒙刀锋一顿,转头看他。
“你不说话,水更不急。”
梅含雪叹道:“看来我这张嘴,比白金泉还招人忌惮。”
薛蒙道:“你有自知之明就好。”
梅含雪不怒,反倒低头拨了一下弦。
琴声刚出,便被水声吞去半截,只剩一点清音贴着岩壁滑过去。易瞑正蹲在不远处辨草,听见那点弦音,抬头看了一眼。
梅含雪注意到他,笑意一转,冲他招了招手。
“易小公子,你也听见了?”
易瞑点头。
“弦音没有往水里落。”
梅含雪手指停在弦上。
“这也听得出?”
易瞑想了想。
“不是听出来的。那边草叶没有颤。”
梅含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岩壁旁一丛细草稳稳伏着,只有靠近石面的几片叶尖轻轻偏了一寸。
梅含雪沉默片刻。
“你看得倒比薛少主分人还准。”
薛蒙立刻道:“你少扯我。”
易瞑认真道:“三师兄现在分得清。”
梅含雪挑眉。
薛蒙脸色一僵。
易瞑补了一句:“他方才先看袖口。”
梅含雪笑出了声。
薛蒙提刀就走。
墨燃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夏司逆冷冷道:“刀没练完。”
薛蒙脚步一停,硬生生转回浅水石滩,重新起势。
梅含雪拨了拨弦,笑意还未完全散开,梅寒雪已从阵眼边淡淡开口。
“少说两句。”
梅含雪道:“兄长,我方才是在助他稳心。”
梅寒雪道:“你在扰心。”
梅含雪想了想,居然点头。
“也算一种试炼。”
梅寒雪没有再理他。
儒风门在东侧岩阶重新定了礼位。
南宫驷带人巡过几处水痕。每到一处,叶忘昔便先看地上脚印,再看剑穗和袖摆有没有被灵气逆冲。南宫驷几次想快些走,都被他一句“少主,慢半步”压了回去。
到第三处岩阶时,南宫驷终于停住。
“为何总要慢半步?”
叶忘昔没有立刻答,只抬手指向石缝。
那里有一线浅金辉芒从下方往上走,到了他们脚边,又极轻地折向水畔。若一步踩快,正好会踏断那道灵流。
“地气先走,人再落脚。”叶忘昔道,“否则阵位不乱,人先乱。”
南宫驷看了片刻。
再往前时,他果然慢了半步。
薛蒙远远瞧见,原本想说这规矩麻烦,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练刀时也刚被半寸折腾过,便没吭声。
昆仑踏雪宫守在西侧。
梅寒雪用雪气压住几处灵流过盛的草坡,梅含雪偶尔拨弦试声。白金泉的水声极怪,琴音刚冒头便被吞去半截。到后来,梅含雪终于摸出水声吞音的规律,手指落弦时,琴声不再撞水,而是贴着岩壁绕开一寸。
他看着自己指下的弦,挑眉道:“它终于肯给我一点面子。”
梅寒雪道:“不是给你。”
“那是什么?”
“你总算不吵。”
梅含雪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死生之巅那边。
“我现在知道那小孩为什么嫌我了。”
梅寒雪没有接话。
白金泉仍旧平静。
平静得近乎可疑。
水面像一片压在地底的旧天,浅金辉芒从深处层层浮起,又无声铺开。若只看水色,这里仍是灵气充盈的修行胜境。草木明亮,岩壁上的旧战残痕被水光洗得柔和,连那只失控灵兽伏过的浅滩,也几乎被冲得不见旧痕。
师昧的寒脉确实被泉气温养过。
他仍坐在离众人不远的石阶旁调息,位置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王初晴视线所及之处。寒脉受泉气温养后,原本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血色,呼吸也比入壳前绵长平稳许多。只是他向来知道分寸,掌心轻覆膝头,引导灵息缓缓流转,不曾多取半分泉气。
王初晴替他诊过脉,指尖收回时神色稍缓,却仍平声道:“能温,不可贪。”
师昧温声应下。
“王夫人放心。”
易瞑站在一旁,闻到的仍是清寒药气,没有别的。
至少那时没有。
数日下来,易瞑已经记了半册灵草。
他没有采下一株。
有几次散修看见他只记不取,忍不住低声嘀咕:“死生之巅的人到底进来做什么?满地灵药都不拿。”
易瞑听见了,也没有抬头。
王初晴自他身侧缓步而过,目光掠过那些被记下却未曾采摘的灵草,语气平淡,却像落在石上的一滴清水。
“能带走的,未必就是机缘;带不走的,也未必全然无用。”
易瞑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等到天穹地壳里的光色开始变沉,穹影流动比前几日更慢时,第一只空靴被人从岩石下拖了出来。
那靴子卡在水痕深处,靴底还沾着湿泥,鞋口被泉气泡得发白。将它拖出来的是昆仑踏雪宫一名弟子。他原本只是沿西侧水痕查探灵流走向,没想到靴底勾在岩缝里,一拽便带出半截湿烂草根。
梅寒雪俯身看了一眼。
靴口边缘有几道黑白相间的细纹,像水草缠过,又像被极细的线勒入皮革里。
他没有碰那几道纹。
“封起来。”
昆仑弟子立刻以雪符压住空靴。
不久后,儒风门那边也发现了一柄散修佩剑。
剑斜插在草地间,剑穗被咬断了一截,线头参差,却没有血。剑身也没有打斗缺口,只在剑格附近留着一圈浅浅勒痕,仿佛被什么东西牵着拖行过一段,又忽然松开。
叶忘昔半蹲下来,指尖未曾触及剑身,只隔着剑鞘细细察看了片刻,随后抬手拦住欲上前的南宫驷。
“少主,剑身无伤。”
南宫驷眉峰微蹙,目光落在那柄孤零零插在草间的佩剑上。
“人呢?”
叶忘昔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风从草叶间掠过,断穗轻轻晃动。
因为这个问题,此刻无人能够作答。
死生之巅这边,王初晴仍在岩缝旁看那枚残玉和烧断的药线。她没有碰,只以银针挑起一点湿泥。泥里混着极淡的腥气,不像新血,倒像东西在水里泡过太久,已经被泉气洗得只剩一点旧味。
易瞑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小册子,没有急着落笔。
王初晴道:“记位置,不记判断。”
易瞑点头。
“嗯。”
他把残玉所在的岩缝、药线断口、行囊方向、空靴被拖出的地方一一记下,没有写“阵”,也没有写“魂”。
墨燃站在不远处,腕上的见鬼一直很安静。
安静得有些过分。
这几日它原本已经渐渐适应了地底灵流,偶尔还能顺着墨燃的灵力往外探出一小段。可此刻藤纹伏在腕骨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隐隐发冷。
墨燃动了动手指。
见鬼没有回应。
夏司逆瞥了他一眼。
“急什么。”
墨燃皱眉道:“它不太对。”
夏司逆收回目光,语气冷淡。
“看出来了。所以别催。”
墨燃闭嘴。
散修外围已经乱了两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