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要退,有人不肯退,还有人盯着封旗后的灵草,眼神越来越躁。最先失踪那人的同伴抱着头蹲在地上,一遍遍喊“老周”,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人应。
璇玑没有同他们争论。
他让死生之巅弟子守住通向入口的路。
谁要走,可以。
但不能穿过封旗,也不能冲撞伤者。
儒风门弟子原本想按礼位压住散修。几个弟子上前劝阻,话说得规矩,落在急红眼的人耳中却像隔着一层纸。
南宫驷抬手,似要出声。
叶忘昔低声道:“少主,现在讲规矩,他们听不进去。”
南宫驷动作一顿。
他看向那些散修。
有人衣袖破了,手里还攥着半枚护身符;有人把同伴的名字喊了三遍,眼眶通红;也有人看似贪婪,其实脚一直在抖。
南宫驷脸色沉了沉,终究没有把那句礼法规程说出口。
他拔剑。
剑锋没有指向散修,而是落在泉边一处空隙前,正好封住几个人想挤进去的路。
“此处暂封。”
这句比训斥有用。
那几名散修看见剑光,终于停住。
薛蒙远远看见,原本要讥一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昆仑踏雪宫从侧面截住了几名乱跑的人。
梅寒雪站在西侧,袖间雪气压住一片灵流,防止有人被水痕卷入岩缝。梅含雪抱着琵琶立在稍外的位置,指尖轻轻一拨。
琴声并不响,却正好落在几名散修脚边。
几人脚下一麻,硬生生停了半步。
“别往那边走。”
梅含雪道。
“再走,未必回得来。”
那几人脸色发白,终究退了回来。
风从岩台外侧卷过。
一枚破损护身符被吹得晃了一下。
它挂在一根低矮树枝上,符面被水汽泡皱,朱砂早已化开。叶忘昔走过去,隔着剑鞘把护身符翻到背面。符背上有几道横竖断续的细痕,太规整,不像野兽抓挠,也不像树枝划破。
叶忘昔看了片刻。
“痕是新的。”
南宫驷问:“符纸呢?”
“泡得久。”
南宫驷握剑的手紧了紧。
人走后,它还被动过。
这句话叶忘昔没有说出口。
南宫驷却听懂了。
易瞑也听见了。
他没有去看护身符,而是低头看脚边一处水痕。水痕从岩缝中渗出,绕过碎草,最后流向泉心。那条细细的水线里有一点黑色,刚出现便被浅金辉芒冲散。
他忽然觉得这里太亮了。
亮得像什么痕迹都能被洗干净。
可有些东西偏偏还留着。
就在各派清点人数时,水畔一处石缝后传来轻微响动。
薛蒙第一个转头。
龙城已在手。
墨燃也看过去,见鬼从腕上滑出半寸。
石缝后走出一个人。
是方才被喊了许久的那个散修。
他衣摆湿透,发尾还在往下滴水。脸色灰白,眼神空空,像刚从很深的水里爬出来。手里握着一柄断剑,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湿痕。
“老周!”
他的同伴下意识往前冲。
璇玑厉声道:“别过去!”
可已经晚了一瞬。
那散修抬头。
他看见同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下一刻,他眼底浮出一线黑白交错的印痕。
极细。
却比灵兽眼中的更深。
他忽然反手,将断剑刺向离他最近的同伴。
墨燃动了。
见鬼从腕间掠出,绕住那散修手腕。鞭身没有乱咬,也没有往血肉里钻,只顺着墨燃的灵力一转,将断剑硬生生拖偏。
剑锋擦着同伴肩头过去,割开衣料,没入旁边草地。
同伴跌倒在地,脸色惨白。
薛蒙已经掠到近前。
龙城没有出锋,刀背从侧面切入,压在那散修膝弯。那人膝骨一软,整个人往前一跪,喉间却挤出一声极低的怪响,像人声被水泡久了,已经辨不出原来的音色。
南宫驷从另一侧赶至。
断剑被见鬼拖偏后仍在挣扎,他没有刺人,只以剑鞘横压散修左肩,剑尖一挑,将那柄断剑震离掌心。断剑打着旋飞出,钉进数步外的湿草里。
叶忘昔紧随其后,将符贴上散修后心。
符纸刚贴住,便被一股湿冷灵气冲得边缘卷起。他按住符角,低声道:“稳住肩,别压死。”
南宫驷手腕一沉。
薛蒙刀背下压半寸。
墨燃收紧见鬼,正好扣住散修腕骨。
腕、膝、肩三处同时受制,那散修被硬生生按在浅滩边,断剑已经脱手,仍挣得石面水花四溅。
夏司逆走近,声音冷得很。
“压住,不杀。”
墨燃咬牙道:“他力气怎么这么大?”
没人答他。
那散修明明身体已经虚得不像活人,挣扎起来却像被别的东西吊着。眼底黑白印痕忽明忽暗,时而沉进瞳孔深处,时而又浮上来。
王初晴蹲下,银针落在他腕脉旁。
针尖刚触到皮肤,散修整个人猛地一颤。
他像是清醒了一瞬。
眼珠艰难地转动,看向压住他的几个人。
他的喉咙里挤出气音。
“线……”
墨燃一怔。
薛蒙手下力道没松。
南宫驷皱紧眉。
那散修嘴唇发抖,又吐出几个断续的音。
“落……错了……”
话音未尽,他头一偏,昏死过去。
眼底黑白印痕迅速退下,只剩湿冷灰白的一层影。
水声从穹影深处落下来。
一下。
又一下。
近处几人都听见了那几个字,却没人立刻开口。
夏司逆垂眼看着那名散修,神色很沉。
王初晴收针,低声道:“人还活着。”
璇玑立刻道:“送到旗内,封脉护心。所有散修退后三丈。”
死生之巅弟子迅速上前,把昏死的散修抬走。那名险些被刺中的同伴还瘫在地上,想要过去,又被梅含雪抬手拦住。
“别碰他。”
那人眼眶通红。
“他是我兄弟!”
梅含雪道:“所以别碰。”
这一次,他没有拨弦,也没有笑。
那人僵在原地,最终被旁人扶住。
师昧提着药箱过去。
他走得不急,动作也很稳。先取止血药给那名被擦伤的散修敷上,又替昏死的散修按住脉门。王初晴看着他手法,确认无误,才道:“别耗太多灵力。”
师昧低声应下。
“王夫人放心。”
药气里有一瞬极淡的冷甜,像被泉气冲开的残香。
易瞑抬头时,那味道已经没了。
师昧垂眼整理药带,侧脸仍是温和的,像方才那一缕气息只是易瞑自己的错觉。
易瞑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按在小木匣上。
王初晴正在封脉。
夏司逆正在看那名散修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灰影。
现在不是他追问的时候。
更外侧几处地裂旁,北境来的那队人始终没有靠近,只把白粉线又往外补了一道。
这一笔很快被场中混乱遮过去。
璇玑重新压下散修躁动。
儒风门按礼位守住水畔东侧,昆仑踏雪宫封住西侧灵流,死生之巅护住入口方向与伤者。短旗青光、雪气、符纸和水面辉芒交错在一起,几条不同宗门的规矩硬生生压在同一片岩台上。
没人再说灵兽惊了。
连方才还嚷着要采灵草的散修,也退到了旗影后面。
这一日的暮光,在天穹地壳里并不明显。
只是头顶灰白穹影的流动忽然慢了下来。
白金泉深处的光逆流了一瞬。
水面上方浮出三道黑白交错的细线。它们从水下钻出,细得几乎看不清,却在半空微微一绷,像有什么看不见的手要将它们拉直。
夏司逆抬手。
指尖有一点金光极快地亮了一下。
那三道细线随即被水下的辉芒吞回去。
远处灵兽群同时抬头。
原本在水边低头饮水的小兽一只一只退开。披鳞兽伏低身体,长毛贴紧脊背,随后转身向更深处退去。没有吼叫,也没有奔逃。
它们只是让路。
像这里有什么将要醒来,而它们比人更早知道。
脚下岩台极轻地震了一下。
那些从石缝里往上浮的浅金辉芒,忽然开始往回沉。
墨燃看着那群灵兽退去,腕上的见鬼终于轻轻一颤。
薛蒙握紧龙城。
南宫驷站在东侧礼位前,剑还未出鞘,指节却压白了。
梅寒雪望向穹影深处落下的水声。
梅含雪收紧琵琶弦,没有拨。
王初晴低头看了一眼银匣里的针。
针尖刚才沾过的那一点暗色已经不见了,只剩寒光。
夏司逆看着灵兽退去的方向。
灰白穹影深处,水声忽然低了一分。
他道:“闭合前的灵流,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