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司逆那句“闭合前的灵流,起了”落下后,白金泉没有立刻崩塌。
它只是安静了一瞬。
静到所有水声都像被压进了地底。
那一瞬很短。
短到墨燃腕上的见鬼只来得及轻轻一颤,远处灵兽群已经一只接一只退入岩壁阴影。披鳞兽伏低身子,长毛贴紧脊背,金褐色兽瞳望向泉心,没有吼,也没有逃,只把前爪一点点往后挪,像在让开一条必须空出来的路。
璇玑先收了外围短旗。
旗脚离开石缝时,青光一寸寸断开,原本被压住的灵流立刻从缝隙下涌上来。王初晴合上药箱,银针匣扣得很紧。易瞑把小册子塞回布包,袖口压住小木匣,跟在她身后。
儒风门那边,叶忘昔已经带人退到东侧岩阶。南宫驷站在队首,剑未出鞘,目光仍落在泉心附近那些尚未散尽的黑白细线。昆仑踏雪宫撤去西侧雪气,只留梅寒雪一道剑气压在水痕边缘。梅含雪将琵琶背回身后,手指按在弦上,没有拨。
各派都在收点。
却还没有来得及离开白金泉。
脚下岩台第二次震动时,泉水倒卷。
不是往外溢。
是往回收。
原本从高处岩台蜿蜒而下的细流忽然逆着石纹上卷,像被地底深处一只看不见的手收拢。草叶间的浅金辉芒也开始倒流,叶尖先暗,叶脉再暗,最后连石缝里细小的光都一寸寸沉回地下。
散修外围先乱。
有人刚退半步,脚下草叶便齐齐倒伏,像整片地面忽然朝同一个方向低下头。下一刻,那人被一股柔力推得踉跄,整个人往出口方向滑出数尺。
“别逆着走!”
璇玑厉声道。
他的声音压过水声,手中传讯玉符青光骤亮。
“各派收队,按原路退。”
死生之巅弟子立刻回撤。
王初晴提起药箱,师昧扶起一名被灵流推倒的散修,把人交给旁边弟子。易瞑刚要去捡被风卷走的小册子,夏司逆的声音已经落到耳边。
“不要捡。”
易瞑手指一顿,立刻退回王初晴身后。
那册子被灵流掀起,翻了两页,又啪地拍在一块泉石上。纸页贴着水痕,被浅金光一冲,墨迹竟一点没散。
易瞑看了一眼,还是没有过去。
儒风门在东侧先动。
弟子们按礼位撤退,前后不乱。南宫驷原本走在队首,刚退到一处岩阶旁,便看见一名少年散修被倒涌泉水冲倒,肩背撞在石沿上,脸色当即白了。
南宫驷脚步一转,伸手去扶。
他一离位,东侧队列便空出半寸。
叶忘昔几乎同时向前半步,剑鞘横在那道空隙上,补住礼位。
“少主,扶人。”
南宫驷没有回头,只一把拽住那名散修的后领,把人从水痕里拖起来。
那少年散修咳了一口水,惊魂未定。
南宫驷将他推向儒风门弟子身后。
“跟队走。”
叶忘昔这才撤回半步,让南宫驷重新归位。
昆仑踏雪宫在西侧护住散修。
泉水倒涌时,西侧一块泉石翻起,底下竟卡着一个年纪更小的散修。那孩子先前不知被谁推到石缝旁,半个身子被湿草埋住,此刻被灵流一掀,整个人差点滚进水下。
梅含雪从泉石边掠过去,琵琶背在身后,单手扣住那孩子衣领,把人硬拖出来。
那孩子额上覆着一道浅金水痕,眼神发直。
梅含雪抬手抹去那道水痕,指尖雪气一过,那孩子才猛地呛出一口水。
“醒了就跑。”
孩子呆呆看他。
梅含雪把人往外一推。
“往那边,不是往水里。”
另一侧,梅寒雪没有多话。
他拔剑出鞘,剑气贴着地面横过一线,将倒涌泉水隔在西侧石阶之外。雪气与浅金灵流相撞,发出极细的碎玉声。几个慌乱散修本要踩进水痕,被那道剑气逼得硬生生停住,脸色发白地退回人群。
更外侧,天山衡城退得最规整。
旧灯牌被插在裂隙边,不为照明,只为定路。灵流冲得木牌震响,牌面仍是沉黑。衡城弟子先带散修往出口方向撤离,有人停在地裂旁,看白粉线被地气一寸寸冲散。
有人低骂了一句:“老二,这地方连灯都不认路。”
另一人伸手压住旧灯牌。
“那就别让人走错。”
先前开口的人咬牙把白粉线又往外补了一段。
风从裂缝里倒灌出来,吹得他棕红长发乱了一肩。他没有再骂,只一脚踩稳粉线边缘,抬刀拦住几个被灵流推偏的散修。
“往亮的地方走,别踩线。”
那几个散修根本听不懂他的规矩,却被刀光一逼,终于沿着粉线外侧退了回去。
白金泉深处,黑白细线再次浮起。
这一次,不止三道。
它们从水下、岩缝、草根间一缕一缕钻出,细得像断发,却在灵流中被拉得笔直。几只原本已经退开的灵兽同时僵住。它们眼中的温和还未来得及退去,黑白交错的纹路便从瞳孔深处浮上来,明灭之间,像有看不见的线强行牵住了它们的骨。
第一只披鳞兽忽然回头,金褐色兽瞳里掠过一丝挣扎。
不远处,长毛小兽伏低身子,利爪无意识地碾碎了脚下石面。
而那只伏在水边的灵兽发出低低哀鸣,颈下早已愈合的旧伤竟一点点渗出血来。
它们不是想扑人。
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
泉水倒卷,细线横错,血痕在鳞下亮起,像水底有一层早已铺好的痕迹,被闭合灵流硬生生掀起。
“散开!”
璇玑话音未落,失控灵兽已经扑向最近的散修。
墨燃甩出见鬼。
鞭身从腕间掠出,卷住一只灵兽前肢。他没有往回硬扯,只借着灵流反推的势头侧身一带,把那只灵兽带离散修身前。灵兽前爪砸在石面上,石屑溅起,见鬼被震得一颤。
墨燃手腕发麻。
他咬牙稳住。
“三师弟!”
薛蒙已经在另一侧压住第二只。
龙城出鞘,却没有斩下。刀背横落,压在灵兽肩颈之间,刀势顺着倒涌水流往下沉,硬生生把那兽压得前爪跪地。它喉间发出低哑痛声,眼底黑白纹却越亮。
南宫驷从侧面赶来。
他没有刺兽,只一剑挑过灵兽颈下浮起的细血线。剑尖快而准,断开那一缕黑白牵痕时,水中竟响了一声极轻的裂响。
叶忘昔护在后方,将被冲散的散修一一推回儒风门弟子身后。他袖口已被泉水打湿,符纸按在掌心,声音仍稳。
“少主,左侧还有一线。”
南宫驷回剑。
剑锋贴着水光一转,又挑断一缕。
梅寒雪与梅含雪在西侧封住翻起的泉石缺口。梅寒雪剑气压水,梅含雪指尖按弦,琴声不再轻佻,低低贴着岩壁绕过来,正好震散几缕钻向散修脚踝的细线。
梅含雪这次没有说笑。
他把弦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融进倒涌水声里。
白金泉心忽然塌下一圈。
不是石头塌。
是光塌了。
泉底一股灵流猛地冲起。浅金光里夹着一缕深黑魔息,像圣气与魔气被同一口泉硬生生挤在一处,冲开水面时,所有短旗同时一震。
几名死生之巅弟子正护着散修后撤,来不及避开。
夏司逆抬头。
他身形很小,站在倒卷水光前,衣袖却被风拉得笔直。
王初晴已经察觉不对。
“夏司逆!”
夏司逆没有退。
他向前一步,挡在那几名弟子与灵流之间。浅金光裹着黑息撞上来的一瞬,王初晴手中银针同时出手,三针连落,护住他心脉所在。
可那股灵流太重。
青白衣袖在光中猛地翻起。
夏司逆身形一晃。
袖口下压着的符痕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裂开。墨绿残痕被泉光冲散,骨节像被某种旧日形貌强行拉回。少年身量在光中拔高,青白短衫被灵流撕开一般翻成雪色长衣,宽袖如云,发尾扫过肩背,腕间一点金光暴起。
天问从光中现形。
金色柳藤环住他掌心,又在下一瞬横扫而出,缠住那股冲向弟子的灵流。
白衣立在倒卷泉水前。
眉目清寒,神色冷厉。
墨燃手里的见鬼一松。
薛蒙腕骨猛地一沉,龙城几乎从灵兽肩颈间滑下去,又被他咬牙按了回去。
那道白衣身影立在倒卷水光里,天问金光缠在掌心。
没有人再能把他当作夏司逆。
墨燃怔怔开口。
“师尊……”
薛蒙也怔住。
“师尊?”
王初晴脸色一变,又很快压住,立刻收回银针,改封他身侧被灵流冲开的几处要穴。
“先别说话。”
楚晚宁没有回头。
天问一紧,将那股圣魔交冲的灵流压回泉心半寸。他掌心被金光勒出一线血色,声音仍冷。
“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