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不是对墨燃说的。
也不是对薛蒙说的。
是对所有还站在白金泉畔的人说的。
南宫驷站在数步外,剑尖还压着一缕未断的黑白血线。
他抬眼看见那道白衣身影时,手中剑锋偏了一寸。
水下细线趁势一绷。
叶忘昔立刻补上半步,低声道:“少主。”
南宫驷却像没有听见。
白衣,天问,清寒眉眼。
很多年前,儒风门后山的秋雨、书案边一盏冷灯、七岁时握不稳的木剑,忽然全被这一眼拽了回来。
他几乎脱口而出。
“先生?”
声音不高。
却被叶忘昔听见了。
叶忘昔一把按住他手腕。
“少主,先护阵。”
南宫驷猛然回神。
眼前仍有灵兽暴起,散修仍在被灵流推倒,泉心黑白细线还在水面下明灭。楚晚宁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他只是以天问压住一只失控灵兽的颈侧,冷声道:“退。”
南宫驷握紧剑柄,把剩下的话全压回去。
“是。”
他转身补上阵位。
此刻没有人能追问。
泉心黑白细线被闭合灵流搅得越来越乱。
见鬼在墨燃腕上忽然剧烈一颤。
墨燃原本正用见鬼压着那只灵兽前肢,腕骨却忽然一冷。藤纹从腕上一路亮起,沿经脉往心口方向窜去。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凿开,眼前水光霎时乱成一片。
“墨燃!”
薛蒙听见动静,刚要回身,却被第二只灵兽一挣,刀背险些滑开。
墨燃咬牙,想把见鬼收回,却发现它像被白金泉下的黑白细线牵住,半寸也退不得。
师昧就在这时靠近。
他方才一直在替散修止血,衣袖被泉水打湿,脸色仍温和。见墨燃身形一晃,他立刻伸手按住墨燃心口旁的护脉处,声音低而稳。
“二师弟,稳住。”
墨燃被他这一按,呼吸竟真的稳了一瞬。
师昧指腹在他护脉处停了一息。
那一息极短,短到像只是替他按稳紊乱灵息。可见鬼鞭纹在那一瞬朝心口收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被冲开的经脉落了进去。
易瞑正护着自己的小木匣退到王初晴身后,忽然闻到一丝冷甜。
不属于白金泉。
也不属于王初晴开的药。
那味道只在倒卷水汽里停了一刹,便被满地灵息冲散。
易瞑猛地抬头。
师昧仍低头扶着墨燃,侧脸温和,手法没有任何不妥。墨燃心脉旁紊乱的灵息渐渐平复下来,连见鬼腕上的藤纹也缓缓暗下去。
易瞑却莫名怔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极淡的气息自水雾间一掠而过,快得来不及分辨,转瞬便被白金泉翻卷的灵气吞没。
他下意识收紧了指尖。
下一刻,白金泉心彻底翻涌。
闭合灵流自四面八方倒卷而来,草叶齐齐伏低,连水声都像被压向同一个方向。那股灵流撞上墨燃时,见鬼腕上的纹路骤然一亮,细碎金芒沿着经脉一路蔓延至胸前。
墨燃瞳孔微缩。
胸口蓦地一寒。
那感觉并不剧烈,却来得毫无征兆,仿佛冰水顺着骨缝缓慢渗入,叫人一时连呼吸都滞住。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眼前水光骤然散乱。
整个人向后栽去。
楚晚宁回身,天问金光一卷,先将失控灵兽甩离水畔,旋即探手将人接住。
墨燃落入他怀中时,已经失去了意识。
王初晴脸色骤变。
“墨燃!”
她伸手去扣墨燃腕脉,却被倒卷灵流推得指尖一滑,只碰到一片冰冷。
薛蒙猛地回头。
“墨燃!”
他一分神,被灵流推得后退半步。南宫驷一剑补上,替他挡开侧面冲来的一缕黑白细线。
薛蒙咬牙收住心神,重新压住龙城。
楚晚宁抱住墨燃,指尖按上他心口。
墨燃身上没有外伤。
可他胸前灵息乱得厉害,见鬼伏在腕上,鞭纹忽明忽暗,像一条被强行惊醒又被压住的活藤。
楚晚宁神色沉得可怕。
“走。”
这一声落下时,整个白金泉开始向外推人。
人不是被风吹动,也不是被水推开。脚下石纹一寸寸往外亮,亮到哪里,哪里的人便站不住,像整片地壳正在把不属于这里的气息推出去。
草木、泉水、灵兽、散修、各派队列,都在白金光中被推向同一个方向。脚下岩台一寸寸亮起,又一寸寸暗下,像整座地下天穹正在深处翻身,把所有外来之人往出口处送去。
楚晚宁抱着墨燃,天问金光从袖间分出两道。
一道缠住薛蒙握刀的手腕,将他从灵兽身前拖回。
另一道扫过王初晴身后,卷住被灵流推偏的易瞑。
薛蒙踉跄一步,还要去看墨燃。
楚晚宁冷声道:“跟上。”
薛蒙眼眶发红,却没有再乱动。
易瞑被天问一带,几乎撞到楚晚宁身侧。他抱紧小木匣,回头去看师昧。
师昧也被璇玑护在身后,药箱提在手里,脸色微白,仍像被灵流冲得站不稳。
王初晴被璇玑护住,仍不断回头看墨燃。
“先出去。”
璇玑道。
“出去再救。”
儒风门按礼位撤退,叶忘昔带着南宫驷退向出口。南宫驷回头看了一眼楚晚宁。
那一眼很短。
白衣、天问、昏死的墨燃、倒卷的泉水、被压回深处的黑白细线,全都在白金光中晃成旧梦。
“先生”两个字已经到了喉间。
却被他生生压下去。
叶忘昔攥住他的腕骨。
“少主。”
南宫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重新压回端正。
“走。”
昆仑踏雪宫从西侧撤出。
梅寒雪收剑,雪气最后一次横过水痕,将几个落后的散修推回人群。梅含雪背着琵琶,拽住那个先前被他从泉石下拖出的孩子,几乎是拖着他往出口走。
天山衡城守在外侧最后一条白粉线旁。
旧灯牌被地气冲得撞在裂石边,发出一声又一声闷响。有人抬手压住灯牌,另一手示意衡城弟子收线。
“撤。”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泉心。
“那边还有人。”
另一人道:“三弟,有人护着。”
他咬牙,终于收刀后退。
白金光越推越急。
出口方向在远处亮起,像地底重新裂开一线天光。所有声音都被拉长,水声、呼喊声、剑鸣声、符纸燃尽的轻响,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楚晚宁抱紧墨燃,天问拖住身后几人,被灵流推向出口。
墨燃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
见鬼伏在他腕上,最后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易瞑闻到的那缕冷甜气早已散尽。
只剩白金泉倒涌的水汽,湿冷、干净,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可他低头时,似乎看见墨燃衣襟心口处暗了一点。
再看时,那点痕迹已经被泉水浸开的阴影吞没。
他张了张嘴。
没有出声。
下一瞬,天穹地壳的光彻底卷上来。
众人脚下一空。
白金泉、岩台、倒退的灵兽、横错的黑白细线,全都在刺目的光中远去。
出口的风撞上来。
白光一翻,脚下终于踩回实地。
身后山原灰雾未散,几口古井同时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