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烟火逐息,家家闭户,只余巷末几声犬吠。
温景衍闭眼抱臂倚在板门上,耳边传来的是风吹窗棂的声音。
“衍……”褚令泫话音被温景衍抬手阻断。
温景衍声若蚊鸣道:“他来了,你按照计划行事便好,我不会有事。”
空中猛地带起一道劲风,在刘樵家门口形成涡笼。
清辉漫过屋檐,在空无一人的门口竟投射出黑色虚影。
影子缓慢贴上板门,在木板门上显出身形。
黑色的小影子垂首摆弄了番自己的虚影,才渐渐从板门脱离而出,直至凝结出实体。
小思往前走了两步,这才敲响了板门。
温景衍倏尔睁开眸子,给褚令泫留了个眼神,便径直推门而出。
他将房门彻底掩上,转过身说:“小思。”
小思身形猝然一震,嘴唇张了又合,有震惊有惊喜,甚至是难以置信。
就在温景衍以为自己计划已经奏效的瞬息,小思忽地露出狰狞的神情,朝着他发出小兽般的嘶吼。
这声波生生将温景衍逼退数步,背脊直直撞上了板门。
小思朝着他大声怒吼:“你不是他!你根本不是他!谁准许你同他用一张脸的?!”
屋内的褚令泫心道不好,可他刚走两步,便又想起温景衍嘱咐他的话。
小思发了疯似地揪住温景衍的衣襟,双目赤红,“你见过他对不对?你见过我的妻子!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温景衍视线从他面上巡过,眼神一凝。
原来是这样,难怪能识破我的幻化。
他半垂眸子,语气平静地阐述:“他死了。”
小思神色怔忪,揪住他衣襟的手一松,往后跌退了数步,口中自语:“你胡说!他怎么会死?!他说过让我等他回来,你肯定是在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不是比我更清楚吗?”温景衍眼中透着寒,“他已经死了,就死在秦家覆灭的当夜。”
小思猛地仰起头,他的手臂在空中不断延展,直至刚好掐住温景衍的脖颈。
“你是故意说这些扰乱我的心神,就是为了抓住我,你以为我会上当吗?”
温景衍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发现嗓子已经不能言语,连身体也无法动弹。
在小思的束缚下,一股吸力迫使温景衍跪了下来。
小思掐住他的喉管,迫使温景衍仰头,他的指尖深深嵌入温景衍皮肉里。
“你们都是坏人,为什么都要抢我的妻子?!”小思眸底盛火,“你更是不可原谅,竟然敢幻化成他的模样。”
温景衍因为喉管受扼,耳中只传来嗡嗡鸣声,紫红攀上颊边。
小思松了些力道,语气恶狠:“你还没有告诉我他在哪里,我是不会让你这么轻易死去,但也不会让你好过。”
温景衍瞳孔瞬缩,口中漫上腥甜。
一股精纯的精气,不断从温景衍的四肢开始往头顶汇聚。
黑暗中的沈文朴忽地睁开双眼,唇角弥漫笑意,似潮水般的精气在他的小腹处凝聚。
小思松开了钳制温景衍的手,任由他瘫倒在地。
他看向自己没有多少变化的身体,只是微微拧眉,不过却没有放在心上。
鸡鸣向曙,遥遥入耳。
小思的身影已经隐没于檐下阴影,浓雾将温景衍完全覆盖,拖入地底。
褚令泫看向瑟缩在角落的一家五口,叹息道:“你们待着,我出去。”
刘樵声音颤道:“那位仙人真的不会有事吗?”
“不会。”
褚令泫转身掩上房门,拿出温景衍交给他的发带和寻息符。
发带同符箓缠绕在一块,在空中燃烧完全。
褚令泫抿唇看向地面上残留的浓墨,果断随着寻息符所指引的方向而去。
一个两个的总喜欢逞强,真是不让人省心。
褚令泫嘀咕着,飞行的速度不减反增。
许是精气一时间被抽走了大半,温景衍从昏睡中醒来已经是三个时辰后。
此时的温景衍体内本源所剩无几,眼神涣散,颊上的血色尽褪,呼吸细弱游丝。
“醒了?”小思在他的面前蹲下。
温景衍行动滞缓的垂下眸子,身体随着行动跟着轻微战栗。
“我……”温景衍话刚出口,便觉察到不对劲。
他僵硬地转动着脖子,垂首看向自己的身体。
衣袍长长地拖散在地面,将他的手臂和腿全部拢住。
就算此时脑子再如何混乱,温景衍也发现如今情况对自己有多不利。
小思摇晃着温景衍的双肩,言辞恳切:“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你告诉我,他在哪里,我就放过你。”
“他不是一直都在你身边吗?”温景衍挽起宽松的袖摆,眼神巡视过屋内的各个角落,最后指向小思的心口,一字一句道:“也是他告诉你的,我不是他”
小思神情微怔,环顾向房间内能藏人的地方。
他脸上的茫然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的愤怒,“你敢骗我!”
温景衍拂开小思的手,语气淡然:“出来吧。”
“我还真是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明明我藏得这般好。”话音落地,一道黑雾从墙上所挂的沈文朴小像中升腾而出,逐渐在地上凝出人形。
温景衍拢眉看向已经恢复身形的沈文朴,“从进入你所设的障眼法起,我们的一举一动便在你的掌控。”
沈文朴拎起小思的后衣领,将他丢到墙边,在温景衍面前单膝接地,语含调侃:“你很聪明,我都舍不得直接弄死你了。”
“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我先弄死你呢?”温景衍眸色瞬凝,缓缓吐出了个名字:“秦锦宸。”
闻言,他的神色剧变。
可不待他做出反应,一个三尺身躯已经贴上了他的后背。
小思眼神痴痴爬伏在秦锦宸的后背,目光呆滞,一个劲地喊道:“你是我的妻子。”
秦锦宸则满脸嫌恶,“不是。”
小思哪里肯信,此时的小思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恨不能与之相融。
他身上有妻子的味道,有妻子一模一样的容貌,为何不是?怎么可能不是?
小思固执地认为:“你就是!”
秦锦宸身上戾气突生,阴寒自他身上翻涌。
小思似是被这股丛生的杀意给震慑住,手不自觉从秦锦宸身上脱力。
可秦锦宸哪里能给他这个机会,伸手便将小思给捞了起来。
“看清楚,我不是那个蠢货。”
这张与沈文朴相同模样的脸,做着嫌恶的表情,让小思神色俱震。
小思怔怔道:“你不是他,他不会这样……”
待他说完,秦锦宸仿佛是丢垃圾般,将小思直接砸在了墙上,生生让墙面凹进一层。
温景衍眼神凝向匍匐在地面、不停呕血的小思,眉宇间覆上寒戾。
秦锦宸冷嗤了声,这才将目光转向温景衍,“所以你是如何发现我不是沈文朴的?我自觉自己并没有露出过破绽。”
“你画的是沈文朴,而沈文朴画的是他的爱人。”
秦锦宸没明白他在打什么哑谜,蹙眉道:“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你可以画形画皮,可是画不出他的心,而他所绘的是己心。”温景衍眼波微转,落到小思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