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温雪言做了个长长的梦。
准确地说,是过往三段记忆拼接到一起,组成了一个暗恋故事。
故事里的主人公,一个是他自己。
另一个就是蒋愿。
第一段记忆是大四那年。
他以“研零”的身份,参与了导师的老师的寿宴。
主要负责引路和保管礼品等。
他记得自己当时正背对着大厅正门整理来宾登记簿。
只听身后有个好听到抓耳的声音问了句“你好”。
他连忙转过身,也回了句“你好”。
刹那间,他觉得银河“哗啦”一声,向他的心坎上倾泻了下来[注]。
眼前的青年极高,比一米七八的他还要高出一个头。
乍看之下,他像一块润泽的玉;再细瞧几秒,又觉得他身上带着些许石的冷硬。
无论是玉还是石,他看起来都是不带一丝浊的。
温雪言联想到了大卫像,体味到了罗丹的那句“每一寸轮廓都极致和谐”。
青年起初噙着浅浅的笑。
兴许在自己的梦里,主观意念严重作祟,温雪言竟觉得他的笑瞬间放大了几分。
从公式化礼节性的朦胧飘忽,成了如盈盈春水般的悠然荡漾。
“请问,杜教授到了吗?”
声音不低沉也不高亢,贵气之余,还带着包容的温柔。
温雪言快速错开他的视线。
“稍等,我查一下。”
他刻意压低了声线,却没意识到压低后的清亮鼻音会变得清冷、有距离感。
他没看到青年此时的表情,他也没敢看。
而是忙不迭地转身去翻登记簿。
杜教授是他导师的师兄,今天两个人是一起来的,他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还是装样子来拖延时间,悄悄按抚住快要跳出胸膛的心。
几秒后,他仍维持这个姿势不变,手里多了支笔。
“杜教授已经到了。方便的话,可以留下你的名字吗?”
“蒋愿,心愿的愿。”
温雪言仔仔细细地写下了“蒋愿”这两个字。
“寿礼我派人直接送到教授的家里,麻烦你转告一声。”
“好。”
名字都完了,温雪言却还捏着笔,不肯转身。
“可以带我去宴会厅吗?”
温雪言的指间力度猛然加大了一些。
“抱歉,前台这边不能缺人。前面右拐大概五十米的地方,有师姐引导,你可以让她给你带路。”
“……好吧。谢谢你啊,小同学。”
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上所发出的清脆声音慢慢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温雪言的剧烈心跳声却愈发明显。
他长长舒了口气,试图让自己镇静下来。
这时,师兄从卫生间回来了。
望见登记簿上新添的名字,惊讶中还带着丁点懊恼。
“好遗憾没能跟蒋愿说上话。”
“师兄认识这个人吗?”
师兄只当温雪言是好奇,却没察觉出他的悸动。
“雪言你对这方面不太感兴趣,所以不太清楚,蒋愿他啊……”
师兄的脸和声音赫然模糊成了一片。
画面一转,是一家高档餐厅。
温雪言的身边坐着好友,对面是好友的表哥。
“……真没想到他会走上绝路。不过罪名也不该他一个人背,那个家伙现在已经身败名裂了,正在看守所里踩缝纫机呢。”
表哥指的是两个月前的一起盗窃案。
被偷的是学校的一套清代残损的孤本。
这套孤本不仅极具文献价值,还是温雪言毕业课题的核心素材。
表哥口中走上绝路的人,就是本案的犯人。
“那个家伙”是非法倒卖并侵占孤本的收藏家。
尽管孤本安全“回家”了,但这件事给温雪言的学业和生活都带了极大影响。
“……我觉得把那家伙送进去的另有其人。”
表哥认真分析着。
梦境对记忆有所删除。
表哥的声音并不连贯,直到说到最重点的地方,才突然清晰起来。
“……所以我觉得,蒋愿就是幕后操纵者,他应该是为了给他大哥出气,才在阴差阳错之下帮你解决了这个案子……”
是的,这里的真实记忆并没有蒋愿出现。
但温雪言的脑海里却一直藏着他的影子。
他很想当面跟蒋愿说声谢谢。
可他不知道他在哪里,会不会见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
他突然有点害怕见他。
他明白自己只是他生命中的一个“阴差阳错”的过客,但他害怕直面这个事实。
他害怕对方的“不在意”会毁掉自己一直以来的骄矜与自信。
妈妈临终前告诉他要先爱自己、最爱自己。
所以他宁愿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仰望着他,也不想感受他的眸光只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的落寞与委屈。
或许,今后有一天,蒋愿再次主动走到他的面前,问他是否能带路。
那时他会勇敢清醒地回答: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