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口,说话者都惊异于自己的胆子真的很大。
但给他勇气的肯定不是某位治愈系女歌手,而是眼前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顽主。
都怪蒋愿半诱导半鼓励地让温雪言变得这么僭越。
平心而论,要说温雪言真的一点都不好奇,那倒也不是。
毕竟蒋愿是他无比在乎的人,关于蒋愿的一切他都想了解。
只是,不止豪门,就算普通人家也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辛秘。
如果打着“我想更了解你”的旗号冒然触碰,存在着弄巧反拙的风险。
但还是那种感觉,温雪言明知这个问题敏感又尖锐,却依旧不顾左右地问出,全都是因为蒋愿包容的目光以及唇角柔软的弧度。
听到问题的当下,蒋愿的眸光微微变了个颜色,笑容亦多了几分异样的含义。
他与生俱来的压迫感有点类似野兽靠近猎物时的专注与笃定,但此刻,他因认真思考该怎么回答问题而释放出完全不同的气场。
温雪言感到危险感与安全感在他身上矛盾得此消彼长,终于在几秒过后,达到了平衡的统一。
当蒋愿视线的焦点再次投向温雪言的瞬间,温雪言产生了一种蒋愿的心与脑只有他一人的错觉,身体每一颗细胞都因这种错觉而兴奋地战栗起来。
下意识地,温雪言屏住了呼吸。
蒋愿缓缓开口。
“因为戴戴爱老头子。因为爱,所以害怕,害怕婚姻和蒋家的人际变成束缚,害怕这种束缚会分散乃至消磨她对老头子的爱。”
婚姻,是束缚……
温雪言在心中喃喃这个深奥的定义。
“你,理解她吗?”
蒋愿深深凝视着温雪言。
温雪言迟疑地摇了摇头。
懵懂,茫然,不知如何判断这种想法的对与错。
“我以前完全不理解。”
蒋愿的笑意开始混沌。
“现在,可以理解了。”
这句话,使得温雪言的瞳孔微微一震。
他像是在浓雾中迷路的动物,忽然有一双手为他拨开了一条清明的路,他正要奔向光明,而对向却射来一支箭。
原来这条路是由猎人的箭矢刺穿的。
他的心被箭刺中。
然而他的心,却不是在此刻被刺中的。
这支箭,自联姻之日起,自海边的玻璃花房起,便已经存在了。
婚姻,于蒋愿来说是一种束缚。
他像是天上的鹰,带着万物皆在掌心的张狂的笃信。
可他无论飞到多远,哨声响起,他都必须回到原点。
这哨声名为“蒋氏”,原点名为“责任”。
而婚姻,则是绑在他脚上的绳索。
线头握在只能在地上奔跑的温雪言手里。
他跑不快,蒋愿亦无法再飞高飞远。
温雪言仰望着沉沉的夜幕,开始寻找这场婚姻的意义。
这是场公平交易。
蒋家通过冲喜,得到了祖先的庇佑。
温家通过彩礼,挽救了濒死的生意。
可,对于温雪言来说,这又是场带有他私人情感的贪婪交易。
他原本只是想试一次,然后轻松抽身。
却不想越陷越深。
当虚无的憧憬变为触手可及的爱恋,他已无法自娱自乐。
他想要的越来越多,无法得到的满足也越来越多,他再也无法从对蒋愿的单方面的感情中获取纯粹的快乐了。
这是对他的惩罚。
无辜的蒋愿被他连累了。
也许,是时候说分开了。
一滴泪不知不觉间泛出眼眶。
他猝不及防,急忙装作驱赶蚊子的样子,拎起毯子的一边抖了抖,顺势擦干了湿润。
“戴戴,和老头子,不过是两个笨蛋罢了。”
温雪言动作一顿,愕然地望向蒋愿。
这个世界上敢说蒋意卿是个笨蛋的,也只有他家老幺了。
蒋愿的脸上挂着不屑一顾的桀骜。
“戴戴觉得,进入婚姻,必然要牺牲掉部分的自我。而她不知道真正的自我是什么,所以她不能进入婚姻,她要不停寻找自我。而在我看来,她只是害怕失去了自我后,便变成一个乏味无趣的人罢了。她害怕自己变得乏味后,老头子就不再爱她了。”
温雪言沉默,细细得咀嚼着这番话。
蒋愿继续说道:“至于老头子,他只是不想戴戴受委屈罢了。戴戴要什么他就给什么,戴戴害怕结婚,他就不结婚。他唯独怕戴戴什么都不要,不再依赖他,所以他纵容戴戴去冒险、去闯荡,他再出现帮戴戴摆平所有事。”
温雪言眨眨眼。
心说蒋意卿对爱人的宠溺,简直就跟小说里面的情节似的。
“他们的感情很纯粹。”
温雪言微笑着。
有时候听听美好的爱情故事,也能稍微缓解一下自己心里的苦。
“纯粹,但始终笨拙。”
温雪言抬起眼睫,正对上蒋愿的眼。
他的眸光如同烈酒,让温雪言一时难以招架。
“换作是我——”
“换作是你……”
嗡嗡——
温雪言的手机来电震动。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示意蒋愿自己先离开一会儿。
他绕到房子侧面接起电话。
[喂,老师,好久不见了。……嗯,我很好,老师身体还好吗?……那就好。……尤朗?他无缘无故找老师您做什么!……嗯,我知道的,老师别担心。……晓晖的忌日?好吧,我正好也想跟那个人谈一谈。……好的,老师,您多保重身体,再见。]
这通电话来得有些突然。
郝晓辉去世这么多年,尤朗一次面都没露过,如今又在打什么算盘!
他一边琢磨一边回露台。
蒋愿见他头上好像顶着一片小乌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