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的上海,湿冷裹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风吹进领口里像带着冰碴子。
展柏西约她出来看商场里的圣诞装置时,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呢子大衣,脖子上规矩地绕着一条黑色羊绒围巾,肩膀宽阔。
连允舒裹在一件米白色的长羽绒服里,帽子边缘有一圈厚厚的绒毛,整个人被包裹得圆滚滚的,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进了商场,暖气烘得人骨头都酥了。两人顺着人流慢悠悠地逛,展柏西话不多,但在她停在哪家店多看两眼时,会跟着停下来站在她身侧。
走到中庭的时候,迎面走来两个男生,看样子是展柏西的同学,笑嘻嘻地拍他肩膀:“哟,展哥,你旁边这位是?”
连允舒下意识地抬了抬头,展柏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学妹,连允舒,上戏的。”
对方顿时“哦——”地拉长了声音,眼神里多了一丝心照不宣。
展柏西没多解释,只是淡淡地转移了话题,问他们考试周怎么安排。寒暄了几句,两人挥挥手告辞。
等人走了,展柏西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侧过身让连允舒先进去。
店里暖意融融,角落里的音响正放着轻柔的钢琴曲,空气里飘着咖啡和热可可的甜香。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展柏西帮她要了一杯热可可,自己要了杯美式。
“你期末汇演是什么时候?”展柏西端着杯子问,视线隔着袅袅的热气看着她。
连允舒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眼睛弯弯的,被热可可的暖意熨帖到了。她放下杯子,正准备接上话题,视线无意间扫过身后的落地窗。
玻璃外,有什么东西正轻轻飘过。
白色的、细碎的、缓慢下坠的。她定神再看——雪。
上海的雪细而轻,不像北方那样铺天盖地,只是疏疏落落地在空中打着旋,落在街沿和行人的肩头
就在她盯着窗外看的那一刻,店里的背景音乐切了歌。
前奏的旋律响了两三秒,紧接着,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顺着音响流淌出来:“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
连允舒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她看着窗外那些细碎的雪花,整个人被这首猝不及防的歌拽回了两年前。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弹出了三所学校的合格通知——北舞、民大、上戏。她几乎是尖叫着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冲到厨房抱住连母,又给指导老师打电话。
挂断电话后,她扑进了坐在沙发边上的陈是温怀里,整个人砸在他身上,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想去北京看雪,但又想离父母近一点,最后她决定去上戏。他笑着,忽然哼起了一段旋律:“已经十几年没下雪的上海,突然飘雪——”
他只哼了半句就停了,没往后唱。她当时没多想,问他干嘛突然唱这个,他也没回答,只是揉了揉她的脑袋。
连允舒现在盯着窗外的雪,终于想起了那句被他故意略掉的歌词是什么。
“就在你说了分手的瞬间。”
他当时没唱那句,大概是觉得寓意不好。他连他们之间最不吉利的话都不肯说出口。
可他给了她什么呢?他没有说分手,也没有说再见。他只是在一个冬天的下午,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让她连一句“为什么”都问不出口,连一次体面的崩溃都没地方发作。
上海的雪,上一次下雪是……2011年?十一年。
对面的展柏西注意到她的视线已经定在窗外很久了,连杯子都没再碰。他放轻了声音,喊了一句:“允舒?”
连允舒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她晃了晃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抬起手指了指窗外。
“下雪了哎。”
展柏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玻璃窗外的夜色里,细碎的雪花还在飘,路灯下能看见白色的光点慢悠悠地往下落,安静又清冷。
“嗯,上海今年下得挺早。”他收回目光,看着她的侧脸。
“等小点我们再走吧。”
雪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展柏西没有犹豫,折回商场。
连允舒站在商场的檐廊下,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旋转门。没过几分钟,他重新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把黑色的大伞。伞面撑开的时候发出沉稳的一声“嘭”,隔开了一个雪白的世界。
两人并肩走入雪里。
伞面明显往她这边倾着,几乎将她完全罩住。连允舒走了几步,偏头看了一眼,才发觉展柏西右半边肩膀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个子高,肩膀也宽,哪怕有意倾伞,依然挡不住斜飘进来的雪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