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日头正好,陈家大院人声鼎沸,全村邻里几乎尽数赴宴,足足摆开二十张酒桌。
待到一道道菜品接连上桌,满院宾客皆是眼前一亮,私下议论不绝。每一桌都配齐三样荤菜,肥嫩野兔、山林土鸡、肥瘦相间的猪肉,实打实的硬菜层层摆盘,在物资拮据、平日难得沾荤油的乡下,这般排场算得上极致阔绰体面。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陈家肯如此舍得花销置办宴席,足以看出全家对苏凝霜这个儿媳满心看重,半点没有敷衍将就。先前坊间所有闲言碎语,至此彻底烟消云散,席间递过来的祝福真挚恳切,句句发自内心。
热闹席间,院门处传来一阵清脆的车铃,王浩骑着一辆锃亮的二八自行车姗姗来迟,在这个年代,自行车算得上实打实的贵重大件。
他下地推车大步走入院中,一眼便望见并肩应酬的新人,高声扬笑:“阿丰!恭喜恭喜,祝你跟弟妹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说着便将这辆崭新自行车推上前,当作新婚贺礼。
一台自行车价值逾百块,还要有票,这随手就拿来送人,院里村民当场哗然,纷纷暗自揣测二人究竟是何等交情,才能有这般手笔。
陈丰眼底暖意翻涌,没有假意推辞客套,郑重拱手道谢:“浩哥厚礼,小弟坦然收下,多谢挂念。”
说罢,他一手稳稳牵着苏凝霜,一手端起酒杯,夫妻二人一同举杯,敬了王浩满满一杯。
王浩瞥见知青席位尚有空位,便径直走过去落座。刘丽丽、张冰几名知青见到镇上前来的贵客,难免心生诧异,整场喜宴除了陈家亲友与本村乡亲,唯独王浩是外来客人。
王浩自来熟,笑着主动自我介绍:“诸位知青同志,我叫王浩,今年二十,年纪稍长,你们喊我浩哥就行。我和陈丰亲如兄弟,我父亲是镇上果子厂厂长,母亲在糖厂做会计,往后若是在村里遇上难处,但凡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开口。”
几名知青礼貌浅笑应答,客套寒暄几句。王浩目光落在清秀文静的张冰身上,语气温和发问:“这位同志,敢问芳名?”
张冰碍于今日是苏凝霜大喜之日,不愿失了礼数,淡淡应声:“张冰。”
王浩连声夸赞名字雅致悦耳,惹得张冰微微侧身,不愿再多搭话。
宴席中段,陈父陈母代表新人起身,向着满堂宾客连敬三杯酒,礼数周全,随后众人便放开吃喝,欢声笑语满院萦绕。
酒席落幕,邻里乡亲主动搭手,收拾桌椅碗筷、清扫院落,陈母心善,把宴席余下所有荤菜尽数分装,挨家挨户分给村里邻里,自家半点不留,待人宽厚周全。
王浩临走前私下约好陈丰,嘱咐他两日之内去镇上碰面,有事商议。
几番应酬下来,陈丰免不了喝了不少米酒,面颊泛红,脚步微醺,独自回新房歇息。苏凝霜没有歇着,跟着嫂嫂们一同收拾院落杂物,陈母几番催促,执意让新娘子回房静养,拗不过长辈好意,苏凝霜只得转身回了婚房。
新房静悄悄的,陈丰仰面躺在床上,呼吸匀净,看着分外温顺安分。苏凝霜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垂眸望着他熟睡的眉眼,鬼使神差伸出指尖,轻轻描摹他舒展的眉骨、挺直的鼻梁。
其实从房门推开的那一刻,陈丰就已然清醒,只是借着醉意佯装休憩,指尖轻柔的触碰带着微凉的暖意,惹得他心尖发痒。
不等苏凝霜收回手,陈丰骤然抬手,稳稳攥住她纤细的手腕,稍稍用力,便将人轻轻拽落在身前,双臂顺势牢牢环抱住她,漆黑眼眸一瞬不瞬凝着她。
突如其来的亲近惊得苏凝霜浑身一僵,慌忙垂下眼帘,不敢与他对视,耳尖悄然泛红。
陈丰凝着怀中拘谨羞怯的妻子,心绪翻涌,缓缓俯身,轻柔覆上她的唇。
苏凝霜下意识紧抿牙关、绷紧身子,满心局促无措。
陈丰没有急躁逼迫,放缓力道,辗转轻吻,顺着唇角落到纤细脖颈,又落在敏感耳垂。怀中人细微的轻颤尽数落在他眼底,他再度回到唇畔,温柔耐心,缓缓撬开她紧阖的齿关,慢慢试探纠缠。
一室静谧,唯有彼此温热的呼吸。良久,陈丰才缓缓松开她,依旧将人紧紧揽在怀里,嗓音低哑温柔:“霜儿,我愿意等,我愿意等你真心接纳我的那一天。但请你不要推开我,好吗?”
苏凝霜心绪纷乱,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陪我歇一会吧。”
二人衣衫整齐,相拥小憩。苏凝霜本以为心绪纷乱定然难以入眠,谁知靠在安稳温暖的怀抱里,竟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等她悠悠转醒,身旁床铺已然空了。走出房门,陈母与两位嫂嫂正在灶台忙活准备晚饭。
“娘,阿丰去哪里了?”
陈母抬眼瞥见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心里瞬间了然,自家儿子终究没能克制住分寸,面上却不动声色,温声回话:“幺儿往后山去了,说你身子单薄太消瘦,进山打只土鸡,专门炖汤给你补一补。”
苏凝霜面颊顿时染上一层薄红,局促低下头:“那我留下来帮忙打下手吧。”
“不用不用,屋里琐碎不用你操劳。去堂屋陪着晓柳、晓梅两个丫头玩耍就好,等幺儿回来就开饭。”
推脱不开,苏凝霜只好去往堂屋。陈晓柳、陈晓梅两个小姑娘瞧见容貌清秀的小婶,怯生生凑上前,满眼艳羡:“婶婶,你长得真好看,我们长大能不能也和你一样?”
素来清冷疏离的苏凝霜,被两个软乎乎的孩童戳中柔软,眉眼漾开浅淡笑意:“好好长大,将来你们两个,会比婶婶还要好看。”
她寻来梳子,细心帮两个小姑娘梳理凌乱的发辫,动作轻柔细致。
陈丰提着刚猎获的土鸡归家,立在门边静静望着这幅温软祥和的画面,不忍上前打扰。
奈何四个年纪稍大的侄子性子跳脱,一窝蜂冲进堂屋,抓起桌上的喜糖嬉闹分食,动静惊动了屋内三人。
苏凝霜抬眼,恰好对上陈丰的目光,淡淡一瞥,便继续打理小姑娘的发辫。
陈丰走入堂屋,寻了条板凳坐在一旁,静静望着她,轻声邀约:“霜儿,明天你陪我去镇上,咱们拍一张合照,留作纪念好不好?”
苏凝霜微微抬眸,稍作思忖,轻轻点了点头。
阖家晚饭落座,灯火昏黄温暖。饭后陈父召集三兄弟齐聚堂屋,正式提起分家事宜。
“老三已然成家,成家便要立户,今日咱们就把家事拆分明白。今年除夕照旧一大家子同住团圆,年后正式分开过日子。”
陈母取来家中全部积蓄,摆放在桌面。除去此前陈丰住院花销,家中结余一共六百五十七块。
“三房均分,原本每房两百块。老三之前住院耗费家里钱款,扣一百四十,分给你六十。老宅院落归老大陈仓;老二陈粮、老三陈丰,各自另行选址建房,家里每房额外补贴三十块宅基地修建开销。”
“我和你们娘身子尚且硬朗,眼下无需三子奉养。待到日后年迈不能劳作,你们依照彼时猪肉市价的十倍,按月供给养老钱粮即可。”
条理清晰,分配公道,陈仓、陈粮、陈丰三兄弟全都心服口服,无一人提出异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