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透亮。

新房里暖意融融，两人相继起身，简单打水洗漱、整理衣衫。陈丰推着崭新的二八自行车，小心翼翼扶着苏凝霜坐稳，长腿一蹬，车轮轱辘转动，载着新婚妻子往镇上驶去。

冬日晨风微凉，拂过耳畔，沿途田埂荒芜，乡间小路静谧安然。

骑行半路，陈丰忽然一拍大腿，想起一桩搁置许久的要紧事，缓缓放缓车速，侧头对着后座的苏凝霜轻声道：“霜儿，我险些忘了，南市寄来的那封信件，还压在我床头柜子最底层。等下回去你记得提醒我拿给你。”

此话一出，一路的轻松静谧骤然沉静下来。

苏凝霜靠在他宽厚的后背，心神微微晃动。

她始终记得那封突如其来的信，当初若不是那封书信，她未必会赴约，也就不会有后面这场仓促将就的婚事。

世事兜兜转转，阴差阳错，终究是造物弄人。

前路未知，命运无常，她终究是留在了这片乡村，嫁给了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男人。

身后久久没有传来应答，只有一阵淡淡的沉默。

陈丰心底了然。

他知晓她定然是想起了从前的委屈、无助与身不由己。

前身的债，他来偿还。前身那个混账二流子造下的所有罪孽、带给她的所有阴影与逼迫，到头来，全都要由重生的他一点点弥补、救赎。

心底漫开密密麻麻的心疼，他没有再多言语打扰，只是默默稳住车把，骑得更稳更缓，尽量为她挡住凛冽的晨风，把所有愧疚与怜惜都沉在心底。

一路无言，心绪各存。

不多时，自行车稳稳停在镇上老街的照相馆门口。

陈丰锁好车子，主动伸手牵住苏凝霜微凉的手，牵着她走进不大的照相馆。屋里光线明亮，挂着不少街坊的黑白寸照，老式相机立在正中，透着浓浓的年代感。

他垂眸看着身侧依旧沉默的姑娘，嗓音放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认错：“霜儿，别闷着生气了好不好？从前所有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这一次，往后我一辈子好好待你。”

苏凝霜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情绪浅浅淡淡，没有怒意，也没有笑意，依旧沉默不言，顺着他的脚步往里走。

陈丰不再多劝，转头对着照相馆老板笑道：“老板，麻烦帮我们多拍几张合照。”

老板应声调试相机、摆正座椅。

第一张照片，两人并肩而坐。陈丰眉眼舒展，笑得干净坦荡，满心都是新婚的欢喜与珍惜。一旁的苏凝霜面容清冷，唇线平直，没有半分笑意，安静疏离。

咔嚓一声，第一张带着疏离与温柔的婚照就此定格。

拍完第一张，陈丰侧头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赖又温柔的试探：“霜儿，再不笑，我可就在镜头前亲你了。到时候不管你笑不笑，照片里都是我们亲近的模样。”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畔，带着真切的暖意。

苏凝霜心头微颤，终于抬眼瞪了他一下，眼底的清冷微微化开，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温柔又克制。

老板抓住时机，迅速按下快门，拍下了两人眉眼相近、温柔相融的第二张合照。

第三张，陈丰起身站在苏凝霜身后，双手自然松弛地搭在她的肩头，身姿挺拔，眼神温柔笃定，苏凝霜端坐身前，眉眼柔和，岁月静好。

最后，陈丰要求老板特意单独为苏凝霜拍一张单人照，衬得她清丽温婉、气质绝尘。

拍完所有照片，老板笑着叮嘱：“年后初八再来取就行，保管给你们洗得清清楚楚。”

离开照相馆，陈丰载着苏凝霜直奔镇上信用社。

他接过苏凝霜的知青介绍信，认认真真办理开户手续，将三千块钱尽数存入账户。办理之时，他特意再三叮嘱工作人员，这张存折，唯有持苏凝霜本人介绍信方可取钱，旁人一概无权支取。

手续办妥，薄薄的存折稳稳递到苏凝霜手里。

陈丰握着她的手，眼神郑重：“霜儿，从今往后，家里所有积蓄、财政大权，全都归你管。咱们家，你说了算。”

三千块巨款，来路他早已坦诚交底，如今尽数交付，是他最直白、最踏实的诚意。

苏凝霜捏着薄薄的存折，心底微动，沉默收下。

安顿好家中积蓄，陈丰骑车带着她，直奔果子厂旁的老茶馆。

早早收到消息的王浩已然在此等候。

三人落座，陈丰直入正题：“浩哥，你昨日让我来找你，是有什么事？”

王浩看着并肩而来的两人，笑着抬手招呼伙计上茶，目光落在气质清冷的苏凝霜身上，客气开口：“弟妹也来了，正好，我就直说了。”

“我爸最近打算安排我进果子厂工作，我不想困在厂里一成不变。我跟我爸谈好了，我可以进厂，但必须顺带把你也招进去一起做司机。厂里缺货运司机，需要跑长途送物料、送货下乡。”

他看向陈丰，认真问道：“就是你刚新婚，不知道愿不愿意吃苦跑长途、干这份差事？”

突如其来的安稳出路，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陈丰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苏凝霜，目光征询。

苏凝霜轻轻颔首，默许应允。

有一份正经公家差事，安稳体面、收入稳定，远比终日进山务农靠谱，是他们新建家业、扎根立足最好的底气。

得到妻子应允，陈丰当即应声：“浩哥，我愿意。能跟着你做事、学本事，是我的福气，我不怕吃苦，也不怕风险。”

王浩闻言顿时笑意爽朗：“那就太好了！等下我带你回家见我爸，今日先把事情敲定。趁着年前这几天，应该能让你学开车、熟悉车况。”

陈丰顺势道出此行第二个目的：“浩哥，我正好也有事求你。我们兄弟刚分家，我和二哥需要自行建房，我想盖结实的红砖房，不知道你这边有没有渠道批红砖？”

王浩听完哈哈大笑，全然不当回事：“我还以为多大的难事！这点小事不用麻烦我爸，我发小就在镇上红砖厂当管事，渠道我熟。”

“走，我现在直接带你们过去订砖！”

说走就走，王浩带着两人直奔红砖厂。

凭借王浩的人脉面子，一切格外顺利。陈丰定下了足够盖一百平新房的全部红砖，当场交付两百块定金。

这年头红砖紧张，寻常农户订砖不仅要排队数月，还得自行出车拉货。但有王浩出面打招呼，厂里特意应允，开春红砖配齐之后，直接送货上门，省去无数麻烦。

红砖敲定，唯独紧缺的水泥没有私人渠道，必须走工厂公家配额。

王浩当即拍板：“水泥我带你们回去找我爸，他手里有公家基建额度，开春帮你一并批下来。”

诸事落地，三人一同去往王浩家中。

途中苏凝霜要求买点菜去王浩家。

王家院子干净整洁，王浩母亲杨惠君正在厨房做饭，见儿子带了客人回来，连忙笑着迎出门，一眼看见两人手里提着的菜，连忙客气道：“小浩，带朋友回来吃饭就好好来，怎么还让晚辈提东西！”

“阿姨好。”陈丰与苏凝霜礼貌躬身问好。

陈丰态度谦和诚恳：“初次登门拜访，理应如此，万万不能空手叨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