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出怀里一张信纸,放在桌子上,指尖敲了敲桌子,“那个老狐狸不太相信我们,他就是个驴肝肺,你之前提前通知他女儿还在凤头院,结果救命的人没赶上,还是你把楚小姐给救了,楚小姐他爹也太不是东西了。”
方顾生拿起信细细地看了几眼,沉思的目光越过桌脚。
方瑾难得正经,越想越气,一屁股坐下,不小心拿起方顾生用过的杯子,方顾生斜睨了过去,方瑾讪笑着放下。
方顾生:“我们信上所说的都是片面之词,太守为官数十载,如今已有六十,相比这几年只想安分守己,好告老乡,颐养天年。”
“还颐养天年,”方瑾愤怒地拍下桌子,提声道:“那老头在那里贪图享乐……”
方顾生抬手及时制止他,警惕看向紧闭的房门。
外面果然有人走近,脚步停在门口,是过路的阮小柔,“方少爷,没事吧。”
方瑾温柔细语道:“没事,是我不小心撞到了,这里有我在,你放心。”
门外脚步声迟疑片刻,又很快远去。
方瑾心虚地咳了一声,压低声音继续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好不容易攀上楚小姐的这层关系,不可以半途而废。宋宁现在垄断了这里所有药材,价格高的离谱,隔壁那李老头卖掉他的金牙都不一定能治得好风寒。”
方瑾前几日去了一趟城里,他不好抛头露面,只是在小范围看了一圈。
眼下晚秋刚过,到了换季的季节,得了风寒的老人小儿举目可见,除非是拖的快死了,才进医馆。
方瑾虽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富贵少爷,也看不得老百姓举步维艰的苦日子。
如今草药价比天高,这片临江的船渡大多掌握在宋宁手上,青山层峦叠嶂环了半圈,将这座有天高皇帝远的城池牢笼一样围在中间,有权有势的人出去自如,困在牢笼里的普通人煎熬度日。
再没人出手,宋宁就要将这土皇帝坐到天荒地老了。她要的就是出手现有的药材,出售外邦,再在江里游回一圈,伪装成外邦进口延延益寿的奇珍异宝,又要卖出高几倍的价钱。
可惜这天下,蠢货比聪明人多,宋宁也许就是看清了这一点,才钻了这个空子。
方顾生沉默了片刻,放在桌上的手捏成拳头,低沉道:“这件事情不能再等了,楚姑娘在这里,太守不来,我们就逼他来,总有办法的。”
方瑾摸着下巴琢磨,试探性地问道:“要不……利用他女儿?”
他一眼看过去,方顾生低垂着头咬着牙,一手按住腰侧的伤口,脸色比之前苍白许多。
方瑾连忙冲了过去,“你这是怎么了,什么时候扯到伤口了?也不吭声,那些人又要说我了。”
他将方顾生小心翼翼扶上床,蹲下脱他的鞋,边抱怨道:“你也真够大胆的,直接拿身体去挡,我都吓死了,以为你有什么后手,结果玩脱了吧,差点去见阎王了。”
方顾生顺着他协助的动作顺势躺下,苦笑了下,没有任何怨言,“没办法,珠儿一直对我不冷不热,我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你看这样都挺好,彼此都知道了自己的心意。”
方瑾:“你也是被那小丫头迷了心窍。”
方顾生并没有接他的话,闭上了眼,自顾自躺在床上不知觉露出柔情的笑容。
一切处理妥当,方瑾现在成了端茶倒水的老妈子,要操心的事情没完没了。
恨铁不成钢地站在床边看着自家已经成魔的表弟,也不愿再继续这个令自己牙疼的话题,回身摆手道:“我先走了,汪江海被抓了,我要出去一趟,你给我找个理由搪塞过去。真的是难为我了,小的时候上了你的鬼船还不够,现在我又是你拉磨的驴。”
他絮絮叨叨地抱怨,出门前朝里面望一眼,方顾生眼底的暖意渐渐退去,望向他的方向,低声道:“留活口,他是扳倒宋宁的机会。”
方瑾看到院子有人过来,点头示意自己知道,关上门后,门外响起方瑾一如既往舔着脸的笑声。
方顾生失神地盯着床顶,屋外忽远忽近的声音他没听进去。
思绪已经飘荡到自己被囚禁的五个年头,没到年关,外面的风雪冷到能把人冻成渣子,他每年都喜欢穿一身薄裳站在外面,冻伤了会有人治,这是他唯一能看见外人的机会。
那一年,他舅舅一家来拜访宋宁,他们那个四六不着的儿子没事翻他家的墙壁,滚到了站在院子里独自赏雪的方顾生面前。
方顾生已经站在雪里有大半个小时,身体冻的僵硬,结了冰渣的睫毛松松散散地抬起,立在雪里的身影披了一层风霜,雕琢的容颜沾上一层透明的薄雪,就像是一尊风骨峥嵘的冰雕。
滚在地上的方顾生仰头看着他,慢慢睁大了眼睛,以为看见了冻死的人。
他惊慌失措地大叫了一声,方顾生抬起通红麻木的手指竖在嘴前,低声道:“别出声。”
也真是奇怪,方瑾也跟着平静下来。
方顾生沙哑的声音异常平静,呼呼的风声吹散了他的声音,方瑾凭借着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看清了他的口型。
两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面,方瑾冷静下来认出了这个表弟
他爱美人,只是欣赏,方顾生金雕玉琢的样子长到了他心坎上。
方瑾心疼他冻成冰雕,边咒骂宋宁,边将刚刚相认的表弟送进屋里,无微不至地用厚棉被围住他,在屋里点上火炉。
方顾生并没有真得要冻死自己,这副身体已经习惯了。他一开始对方瑾也只有利用之心,方瑾知道后也不生气,反而慷慨赴死写了长长一封信,大概意思就是——为美人死不足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