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的晚上，村头连日狂吠的几条黑狗今日奇怪地哼都不哼一声。

章沫忐忑地转头看向伯山，紧张道：“今日真的感谢你，要不是你及时回来，都不知道我们几个该怎么收场。”

伯山低着头，看着脚尖，言简意赅道：“不用谢。”

简单的几个字又让两人陷入尴尬的境地，章沫默默吐出一口气，不敢再去看他。

她和方大少现在的关系不说如胶似漆，也算是关系密切。

章沫心里明白她不道德地将伯山当作气方大少的工具，眼看局势快要收拾不住，她也应该解释清楚了。

章沫紧紧地攥着手帕，话到嘴边，又犹豫了会，才艰难说出口，“明日有空吗，我……有话跟你说。”

“有啊。”伯山笑道：“其实我也有话跟你说。”

章沫愣愣地看着他。

伯山抬起头，神情寞落地看着天地一方，继而又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脸上紧绷的错觉在章沫眼里一闪而逝。

伯山站起身，转身见乐呵呵的眼睛又和错愕的章沫撞到了一起，笑道：“明日我们两个出去吧，过几日我就要走了，就当，就当是陪我，陪我最后一程吧。”

伯山形单影只的背影很快走远，逃也似的走进房间，章沫追上他，“遇到什么事情了，怎么突然要离开？”

回身关门的伯山突然顿住，半边脸隔着门板，另半张脸黑沉沉地隐在漆黑的屋子里，“准备另寻他处，过几天就要坐船走了，这几天我想得很久，人终有一别，再亲近的人也是如此，就当长痛不如短痛吧。”

话音未落，他已经关上了房门。

章沫独自站在门外，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才回过神来。

沉默过后，她默默松了口气。

伯山一直都敏锐聪慧，大小事也是苦中作乐暗自消化，方大少在两人争锋对决中处处针对他，伯山也是一张笑脸伸过去，从不生气。

他今日反常的情绪如同忧愁的春江花月，一来就是道别。

章沫信守承诺，跟着伯山出门。伯山穿着崭新的暗花长衫，心事重重地站在修好的大门旁。

章沫跟屋里人招手打了招呼，走到伯山身边，见他眼底青黑，关切道：“你是不是没睡好？”

伯山马上如常地换了一副笑脸，“要离开你们这群人，还是有点舍不得的。”他一撩长袍，大步跨过门槛走出院门。

伯山一勒缰绳，马车慢慢悠悠驶过此起彼伏的黄土地，留下两道马车压过的碾痕。

马车渐渐驶远，在两排低矮延伸的房屋中间留下一道奔赴似血朝阳的墨影。方顾生披着白色外袍从院子里走出来，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默默出神，嘴唇压成一道笔直的直线。

院子里的叶静和阮小柔在竹簸箕里铺开要晒的药材，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住手中的动作，犹犹豫豫地盯着他的背影，又会意地互相望了一眼。

方顾生转身回了院子，旁若无人地越过叶静和阮小柔，阴沉的脸上绷着电闪雷鸣的风暴。

叶静望着他步伐急促地走进房间，很快又整装走了出来。

叶静紧绷的视线跟随着他消失在院子里，嘴里念叨着：“娘耶！这是要出什么事了？不会是把珠儿逮回来吧！”她火急火燎地丢开捏在手里的药材，趴在门缝里看外面。

不一会儿，方顾生不知道从哪里牵出一匹马，快马加鞭地朝着村口的方向奔驶了出去。

叶静急得团团转，追到门口气急败坏地一跺脚。那一看就不是普通的马，转眼间溅起尘埃飞扬，飞驶的背影不见踪影。

叶静心里默默祈祷：“这都什么鬼事！珠儿啊！你自求多福吧，我是拦不下来了！”

伯山带着章沫来到上次两人见面的小镇，引着她来到一家看起来不错的饭馆。桌上，伯山向店小二点了几样小菜和鱼肉。

伯山站起身，拎起茶壶给两人倒茶，喜笑颜开道：“好久都没有和你一起出来好好吃上这么一桌了，得有好几年了吧。”

章沫拘谨地接过对方递过来的水，双手捧着杯子小小啜了一口。凳子上像是长了刺，她坐立不安地挪了下屁股。

伯山看出来她不自在，笑道：“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搞得像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他这句话说得无心，章沫更加忐忑，绷直了腰背，端端正正地坐在凳子上，紧张道：“怎么可能，你也不相信我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伯山深深地盯着章沫的脸看，出神看了很久，眼神深刻而复杂，章沫尴尬地避开他深沉的眼睛。

这时，店小二摆上几盘可口小菜，救命稻草似的挡在伯山和章沫之间，章沫暂时松了口气，背后凉飕飕地冒了一茬冷汗。

伯山突然问道：“你知道你以前喜欢吃什么吗？”

这是什么鬼问题？

章沫拿筷子的手僵住。

她看着桌子上的几道菜，无处安放的手又缩了回去，火急火燎地找了个理由对付过去，“人长大是会变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以前喜欢什么早就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