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口说的事,沈夏都忘得没影了。
毕竟上一次采风战线拉太长了,回头又跟着祁锋回现代又浪了几十年……
都这么久过去了,谁还记得当初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承诺啊。
沈夏虽不上心,陆鸦却不单上了心还动了情。
伴随陆鸦挨过这几百年孤独无依的,正是沈夏昔日说过的话、做下的承诺。
当一切与沈夏相关的人都离世后……只剩下陆鸦孑然一身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再没有一个人能够与他共同回味与沈夏相关的岁月。
只剩下他还记得那个人,只剩下他还在忍受没有对方在的日子,度日如年。
李先硕是最后离世的。
在对方死之前,陆鸦也曾去探望过。
如同他一般的心思。
对方也是抱着多活一日就还记得的心情。
一个人真正死亡并不是呼吸停滞、脉搏停摆,而是被彻底遗忘。
不论是陆鸦还是李先硕,都不想忘记那只狐狸。
就连兰香走到最后也是依依不舍地闭上了眼。
曾经轻易就想舍了性命追随同去,临了却悲伤哭泣,茫然又无助。
他们之中,谁都不想死。
毕竟死了就什么也记不得了,他们可以对那只没良心一走了之的狐狸模糊了印象。
却断断不能忘了他。
送走了昔日所有与主人相关联的故人。
陆鸦没再回归自己的封地。
功名利禄于他毫无用处。
他开始学着沈夏的模样四处游荡,兴致来了便去皇家猎场睡大觉。
只要是那只狐狸曾经去过的地方,陆鸦都想再涉足一遍、两遍……数遍。
九州四海,哪里他都去得。
前些年活成了自由逍遥仙,天地任驰骋。
可后来自由着自由着却觉着心间空落。
何处都没那狐狸,却无处不残留着那狐狸的虚影,每分每秒都更思念他。
可他哭不出来,即便悲伤到极点,陆鸦也仍旧执着地来到湖边、对着镜面练习着笑。
一开始很僵硬,并不好看。
到后来他总算能一瞬牵动唇角,笑得轻松又自在。
可即便再过熟稔,那笑也只是流于表面,眼中是藏不住的哀伤,心间也空落落的。
再往后,陆鸦腻了,也不再四处漂泊游荡,随意寻了处山清水秀之地就这般一梦长睡不醒。
等他再次醒来,伴随着千军万马震荡大地之声,他被吵嚷的战争号角搅扰了清梦。
北齐兵马横扫西域诸国,将陆鸦这个沉睡的老妖精彻底唤醒。
他暗中跟随着这群兵马的统帅,起初只是看个热闹,思索着寻着时机就把这些不识好歹搅扰他清梦的家伙通通送走。
没成想……
居然重又见到了与那狐狸相似的存在。
可对方是西楼和亲公主,二人秉性也相去甚远。
在见到将领欺辱人,陆鸦差点没暴起。
但他眼前也曾一闪而过那人刻意的算计、示敌以弱……
主人似乎总喜欢玩这种让他不太理解的感情游戏。
他若是贸然现身打扰,怕是会给主人添麻烦。
他就这般藏匿在暗处静静观察。
直到对方进宫、仿佛是在重复昔日的棋局与算计。
当他亲眼见着主人重又成为尊贵的皇后,枕靠在新一任君王的怀中。
眼前的一切是何其熟悉……
只是换了一个王,主人依旧是皇后。
犹豫再三,陆鸦还是毛遂自荐去往了高炽身侧谋得一官半职。
他并未遮掩手眼通天的本领,找的说法还是曾经糊弄李先硕的那一套。
什么受命于天顺承天道特来辅佐。
早就见过狐狸精,如今多一位真神,对方也没什么排斥的。
不过令陆鸦意外的是,当北方起战事,高炽没有带他上战场,反而让他留下来护卫好皇后。
念在此人对主人还算上心的份上,陆鸦应下了。
同时也在高炽身上落下印记,若是此人有性命之忧,他可第一时间赶到护其周全。
他清楚主人的玩法。
主人没说停之前,其手底下的棋子不能轻易去死。
如今,怀抱着名义上是主人的孩子,实际上是上一任君王,陆鸦就这般笑着看向等候许久终得重逢的主人。
千言万语只汇入这深情一望之中。
其中厚重的情感亦非一字一句可诉尽。
陆鸦不言不语不催促,反倒让沈夏一时没了计较。
问:他乡遇故知该如何应对?
这题简直超纲。
他那便宜阿兄是他自己倒腾过来的,姑且不论。
可陆鸦的出现是完全出乎沈夏预料的。
问题的关键又在于此人是他点化的,功法也是他传授的。
对方能活几百年完全不成问题……
局限了,他当初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一时无话,沈夏甚至都想抽一记作乱的手。
如果不是他好奇心害死猫,非要去摘对方的面具。
既然对方都没跟他相认的意思,他完全可以继续装傻么……
呵呵……
沈夏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好歹曾跟过沈夏那么久,陆鸦自然从沈夏局促的神情、茫然的眼神中读懂了沈夏为难的复杂情绪。
从对方手中重又拿回面具扣上面颊,遮挡了半边容貌的同时虹膜也恢复作寻常人类的色泽,掩藏气息,归于凡人。
“主人不必为难,如今我只是听命于陛下护卫您的一名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