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文学概论课。
方教授果然像齐晓晓说的那样——头发灰白,眼镜片厚得像瓶底,走进教室的时候不看任何人。他把讲义往讲台上一放,开始讲课。
一切正常。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笔拿在手里。
齐晓晓坐在我左边,正在抄上一页的笔记——她的字很圆,像一串串小馒头。
课讲了二十分钟的时候,方教授转身在黑板上写"文学的功能性"。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刺啦刺啦,像指甲划过铁皮。
然后齐晓晓用手肘碰了我一下。
"苏落——"
我侧头。
她压低声音:"你那个411的室友找你有事——"
她的话停在半空中。
就像有人按了暂停键。
我看着她。她的嘴唇还保持着"有事"的口型,但后面的字全卡在喉咙里了。
然后她闭上了嘴。
但晚了。
前排的人转过了头。后排的人停止了抄笔记。左边的女生本来在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上不下。
全班安静。
那个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不该听到的词,然后集体在脑子里运算——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411。
文成楼411。
男生宿舍。
那句话像一滴墨汁落进清水里,散得很快。
方教授还在写板书,没注意到身后的课堂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件事。
我低头看笔记本。
笔记本上的字突然变得很怪。我在写"文学的功能性",但那个"性"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了,像个尾巴。
课间铃响了。
方教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休息十分钟。"
门还没关上,我就被包围了。
"苏落——你真的住在411?"
问话的是坐在我后排的女生,姓余,名字我还没记住。她问的时候身体前倾,椅子的前腿翘了起来。
"411是男生楼吧?"
"你真的是住男寝的?"
"他们——帅吗?"
最后一个问题是另一个女生问的。她问完就笑了,但眼睛没笑——那双眼睛在认真等我回答。
这些问题像雨点。不大,但是密。每一滴都带着温度——不是恶意,是一种压不住的、天生的好奇心。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该回答哪一个。
左边的男生也凑过来了——他是我们班班长,姓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开学第一天他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我当班长是因为没人愿意当"。他推了一下眼镜:"你这个情况——学校知道吗?"
"知道。"
我说了两个字。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轻。
"那学校怎么说?"
"还在——处理。"
我没有说更多。我不擅长解释。每次需要解释的时候,我的脑子就像一台老式电脑打开了一个太大的文件——光标转圈,一直转。
"你不害怕吗?"
又是那个问题。
好像所有人都最关心这个——你会不会害怕。
我想了想。
怕不怕呢?
第一天进去的时候是怕的。四个陌生人,四个男生,我一个都不认识。那天晚上我抱着被子在顶铺上躺了四个小时,盯着天花板,听他们翻身的声音。裴朔翻身的频率最高,每隔七分钟一次。顾凉睡觉前一定会刷一遍手机。沈晏翻书的声音很轻,轻到你需要安静下来才能听到。
这些细节我知道,但我不想说。
我说:"还好。"
两个字。
周围的安静里带着一种没吃饱的遗憾。他们还想听更多——更多细节,更多内幕,更多可以成为午餐话题的材料。
我理解。
但我不会给。
那个姓余的女生又往前凑了一点:"那你们寝室四个人——"
她的话没说完。
一只手挡在了我前面。